克里米亚独立:没有赢家的棋局

连清川

克里米亚终于公投了。结果终于是克里米亚申请加入俄罗斯联邦。美国和欧盟终于斩钉截铁地反对公投结果,恶狠狠地声言要对俄罗斯进行制裁。

一切水银泻地,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连一丁点出乎意料的意外都没有。就像一部完美戏剧,演员们一丝不苟地按照剧情卖力演出,没有人对剧本提出任何的异议和修改意见。

当然,各路评论员循例按照各自套路发表意见。普世主义者诅咒俄罗斯破坏了乌克兰的民主进程,蓄意杯葛乌克兰投奔西方自由的道路;民族主义者欢呼民族自决权得到了贯彻,世界从此必须认同自主道路;俄罗斯的痛恨者对普京咬牙切齿,看着他撕扯掉了格鲁吉亚之后的另外一个国家;帝国主义西方的敌视者讪笑它们终于吃了个瘪,拿人权高于主权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在我看来,正如李宗盛唱的:“他们通通都猜错。”这些评论员们都带着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成见,各自在克里米亚公投中寻找话语体系而已,和事件本身没有一毛钱关系。此事不过又一次证明了,这个世界仍然是一个大国俱乐部主宰的地盘,而所有看起来高大上的冠冕堂皇,都不过是与世界虚与委蛇的说辞而已。一盘没有是非的国际棋局下完,人们在虚张声势之后,眼光会迅速地转向下一个热点。至于留下的废墟,自然由乌克兰和克里米亚自己来咀嚼。

尽管乌克兰和欧美对于公投的过程和结果都声嘶力竭反对和否认,然而考察克里米亚公投的合法性与道义性,却没有太多的瑕疵。反对者尽可认为是俄罗斯挑唆和操纵了公投,但是此前1991年和1994年克里米亚曾两次公投脱离乌克兰,都在俄罗斯的调停下作废,显见离心倾向远非一日之寒。做票的可能几乎不需要,77%的俄罗斯族居民是天然的回归俄罗斯赞成者,超过法定票数毫无悬念,无需制造出一个天文数字反而徒生怀疑;俄罗斯虽然把持监票,但是也有外国观察者身在其中,并未发现什么猫腻。

因此,按照目前所公布的证据,只能推导出一个结论:这是克里米亚人民族自决意愿的胜利。

那么,从国际正义和道德的角度上看,到底谁错了?俄罗斯没有明显的道义缺陷。它的确没有阻止克里米亚公投,甚至还保护了公投免受乌克兰的干预,军队虽然介入,但并没有俄罗斯军人枪架着克里米亚人的脖子逼他们投赞成票。他们尊重了一个民族的自决权,的确就像欧洲人在科索沃干的一样。欧洲和美国不需道德忏悔。毕竟克里米亚事务乃是乌克兰的内部事务,俄罗斯人怎能如此粗暴干涉?况且俄罗斯所依恃的乃是境内占人口优势的俄罗斯族的意愿,少数人群的意愿,如何体现?乌克兰自认吹响正义号角。正当乌克兰内部决胜东西向战略之际,俄罗斯对克里米亚乘人之危的煽动与干涉,对乌克兰是粗暴的干涉。乌克兰人的事务,应该由乌克兰人自己决定,何时轮到俄罗斯来说三道四?克里米亚自己更加有着充分必要的公义性:乌克兰有权决定自己的去向,那么克里米亚,作为长期斗争期望从乌克兰脱离出去的自治共和国,难道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和归属吗?

虽然考虑的角度不同,但的确谁都没错。可惜这些都经不住仔细推敲:谁都错得一塌糊涂。

正如我的朋友陈季冰所分析的,普京大帝犯了一个战略性的低级错误。乘火打劫地在乌克兰的内部斗争之时攫夺了克里米亚,只能更加快速地把乌克兰推向欧盟。现在,乌克兰只有同仇敌忾,赞同俄罗斯的人,恐怕就要贴上叛国的标签。俄罗斯得到了克里米亚,失去了乌克兰。

欧盟和美国为其急躁的东进冒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试图在俄罗斯的眼皮子底下掺沙子的策略又碰到了铁钉。俄罗斯的反弹如此剧烈,而结果又如此惨烈,给所有的高加索和中亚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上了宝贵的一课:俄罗斯的战机可以随时飞临,战舰可以随时停泊在他们的领空和家门口,欧盟和美国根本就没种为他们的利益放手一搏。那么从此他们的态度只能是噤若寒蝉,荫翳在俄罗斯的淫威之下。

乌克兰急躁的西进冒进让国家赔了夫人又折兵,多年来苦心孤诣地维系与克里米亚的微妙关系毁于一旦,失去了最重要的黑海战略基地。所有的产业白给了俄罗斯,而从此黑海舰队可以在瞬间到达任何乌克兰的港口。更加糟糕的是,可以预见的长期敌视和对峙,让乌克兰的能源被掐住喉咙,对本已脆弱的经济发展雪上加霜。尽管加入欧盟可能缓解部分的焦虑,但昂贵的能源将会长久制约乌克兰的腾飞。

而错得最离谱的,当属很傻很天真的克里米亚人。作为乌克兰特殊的自治共和国而存在,在俄乌双方中虚与委蛇,是克里米亚利益最大化的最佳制度安排。归顺俄罗斯看似了却了一桩多年的民族心愿,但是利用价值也就自此丧失。处在俄乌战火的最前线,克里米亚从此给自己挂上了一把随时开火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在国民实利上,俄罗斯在短期之内或许可能施舍特殊政策,但两国之间终归有一天要关系正常化,那么克里米亚人的长远前途,不过又是一个弃之如敝履的弃妇。

如此看来,克里米亚公投其实不过是大国俱乐部根据各自的利益算盘下的一盘棋局,而克里米亚快快乐乐地帮忙数了一回钱。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大家都输了个干干净净。乌克兰输掉了领土,克里米亚输掉了前途。俄罗斯从此生活在心怀叵测的属国之上,普京大帝身后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欧亚联盟,将会以宇宙速度进行报复性的散逃;欧盟和美国多年来筚路蓝缕建设的民族自决道义性,一夜间在发展中国家眼里输了个精光,往后在中东和非洲的干预行动短期内都难制造一呼百应的声势。

人们热衷于在国际事务中制造新名词。乌克兰的革命和克里米亚的公投给了政治学者和观察家们各自表述的一个学术狂欢。然而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个一点也不欢乐的故事重申了一个朴素有力甚至无趣的理论:传统的地缘政治学不仅没有过时,在全球化和互联网的新时代里依旧生猛和鲜活。欧盟、美国与俄罗斯之间的地缘斗法,隔三差五地上演一遍,让鼓吹文明冲突的亨廷顿死不瞑目,也能让宣称历史终结的福山三缄其口。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论断尽管很过时,但是大国之间的地缘斗法却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在这样一场如痴如醉的国际大变动中,只有一群人茫然不知所终。1944年,20万克里米亚鞑靼人(他们的另外一个名称是克里米亚人)在斯大林的残暴命令中远走四散他乡,近半个世纪血泪抗争,折损了数万人之后,他们终于在1989年得以重返故里。尽管他们的土地已经被俄罗斯族人和乌克兰族人所填塞,但是他们胼手砥足终于又站稳了脚跟。他们是克里米亚的土著,既不从属于俄罗斯人,也不认同于乌克兰人。3月17日,故乡又一次沦为了异乡。所有的人都声称可以自决,他们的命运,又何从自决?

当大国旗帜在利益乌云之中呐喊喧嚣的时候,他们再一次成了局外人。世界风云变幻中人声鼎沸,惟有弱小民族的呼喊,往往湮灭在细雨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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