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靠打“累脖工”买房的广州移民夫妇

叙述者青溪(以下简称青):短房,你来加拿大也不少日子了,觉得和其它族裔相比,我们华人移民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是什么?

采访者陶短房(以下简称陶):华人移民与众不同之处挺多的,比如特别重视孩子教育,对好学区的爱好近乎执拗,比如通常特别节省,但有些地方有偏偏不像西人那样“亲兄弟,明算账”,但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是公认的——特别喜欢买房,没房要买房,有房要买大房好房,这里很多当地人,差不多都快把“华人”和“买房”视作关联词了。

青:是啊,不管哪个年代来这里的华人移民,都对买房这件事情有独钟。现在的新移民条件好了,就算在国内不是大富大贵,只要是住在一二线城市,原本有自己住房的,出国前把房卖了,在这边换个条件更好的房子轻而易举,我们这些来得早些的就不行了,积蓄少,国内房地产也还没起来,“房换房”是行不通的,来这里总要先租上几年房,弄不好还得从地下室租起,等适应上几年,条件好些,才开始买房住,而且一般都要“逐步升级”,不太容易一步到位——你也知道什么叫逐步升级,什么叫一步到位吧?

陶:知道。逐步升级就是先买公寓,住几年钱多了,卖掉公寓买联排城市屋,国内有人管它叫“联排别墅”的,再攒多些钱,就卖掉城市屋换独立屋,也就是国内俗称的“别墅”;一步到位就是从租房一步跳到买别墅。我刚来时租住一个上海房东的别墅,他是一步到位,不过人家以前做生意的,积蓄多些,而且“以房养房”,把别墅分拆租给4家房客摊薄按揭才能做到,一般的新移民是吃不消的。

青:你们来这两年,像温哥华这些地方,华裔新移民要按揭买房,渠道比过去多,对申请人财产、收入的要求也灵活得多,一般你现金存款多一些,都能拿到不错的按揭比率。我们那时可不行,银行死得很,你家庭收入是多少,银行经理拿个公式一算,能贷给你多少马上报给你,新移民起薪一般不会很高,想靠按揭买大房,真是难得很。

陶:嗯,我们这些技术移民不管在国内是做什么的,初来乍到,人家不承认你的文凭、你的工作经验,干俗称“累脖工”的小时工养家糊口是难免的。

青:可别小看“累脖工”哦——我就认识一对广州来的移民夫妇,她们靠打“累脖工”白手起家,几年的功夫就住进了独立屋。

陶:这可太不容易了,他们是哪年来的?

青:2001年。我认识他们时,他们一家三口刚落地一个星期。

说起我们的相识,那真叫无巧不成书。我不是说过,2001年我们一家租住在多伦多印度街社区么?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出去散步,迎面碰上一个戴眼镜、披着长发的东方女性,朝我们不住喊“索菲、索菲”,索菲是我女儿的名字,可我们都不认识她,一打听才知道,人家喊的是自己女儿,那女孩英文名字也叫“索菲”,巧上加巧的,是两家女儿的中文名字居然也一样,都叫“心仪”,生日也都是11月11日,只是他们家的心仪大一岁,当时上一年级,我们家的上学前班,学校也都是同一所,就是社区里的诺顿小学,我们两家租住的房子,正好被诺顿小学隔开。那个连声叫“索菲”的,就是我马上要说的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她的名字叫伍芳,“大心仪”的爸爸,伍芳叫他“小黄”,我们后来习惯了也这么叫,一家三口,租住在一幢独立屋的地下室里。

陶:真是太巧了。话说回来,中生代华人移民初来乍到,最头痛的莫过于交际圈太小,谈得来的朋友几乎没有,其它族裔不去说,就算华人朋友也少之又少,最初攒起来的朋友,多半来自那么几个地方:ESL补习班的同学,打工的同事,孩子同学的家长,教会或者公共图书馆碰上且聊得来的人,你们两家的巧遇,也算是其中一类典型。

青:的确。比起大人,六七岁的孩子到了陌生环境,以前的小伙伴,熟悉的语言,慈爱的隔代老人也都消失,不适应感会更强些。我们家的“小心仪”来得稍早,当时也不能说很适应,在学校里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他们家的“大心仪”刚到,就更是害羞到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看见人就跟没看见一样。我们一见如故,就约好以后多走动多来往,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陶:那会儿你们两口子已经上班了吧?他们刚来,恐怕找工作没那么快。

青:我们那时候都已有了工作,每天上班时把孩子顺路带到学校,下班再接回来。他们两口子最初的确都没工作,不过找工作很努力。小黄在国内是搞打印机业务的,也算专业人才,来到加拿大,想开间复印店自主创业,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知道为什么?

陶:不赚钱吧?加拿大公共图书馆、职业介绍中心这些地方,都可以免费复印,用复印最多的不就这些地方么?零星复印自己家就能做,大宗复印,北美还有版权限制,前几年UBC大学生为省些课本钱,把图书馆借来的教科书拿到复印店复印,结果连学生带复印店老板都吃了官司。

青:其实我们那会复印店还是赚钱的,就是赚你说的学生复印课本的钱,可一来如你所说,客源单一且有风险,二来他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哪里敢把本就不多的一点点积蓄冒险投进去?前面说过,大陆移民中的男性,“融入”的难度通常比女性大,找工作也比女性慢,因为他们常常自视过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过小黄是个例外,原先的计划行不通,他马上去找了份叉车厂开叉车的工作。对了,你知道“累脖工”的薪水标准是多少?

陶:每个省的最低时薪都不同,而且常常要调整,你说的多伦多是安大略省,2001年的时候,最低时薪我查过是6.85加元,自那时起一共上调过7次,现在是每小时10.25加元,据说今年6月1日起会上跳到每小时11加元。不过这只是底薪,小时工也有低薪的、高薪的,餐厅招待、收银员什么的拿底薪很多,流水线工人就高得多,小黄做的叉车司机,应该是“累脖工”里的高薪阶层了。

青:对,不过“累脖工”的特点,是高薪工作往往都是特别累人的蓝领工,小黄开叉车劳动强度大不说,一开始总轮着上夜班,很辛苦,家务活都是伍芳一人承包。伍芳是贵州籍,少年时随父母去了广州,小黄是广州人,饮食习惯什么的也和广州人差不多,比较讲究,伍芳做出来的食物可口漂亮,我家孩子都说好吃。有时我心血来潮买回一些自己不会烹饪的材料,都拿给她处理。

她为人贤惠宽宏,待人热情厚道,虽然刚来,自己也很困难,却乐于助人。有时候“小心仪”生病没法上学,我们两口子又不能不去上班,只好把孩子托付给她照料,她总是毫无难色,满口答应,把我们孩子照顾得很好。

没过多久,伍芳也找到份工,是制衣厂的工作。那时候香港移民过来很多,他们中不少以前是在香港做制衣工的,很适应当时多伦多制衣工厂的快节奏工作和计件薪酬,大陆移民很难挤进去,就算挤进去也做不好,那个年头香港制造业还没转移到内地,许多大陆移民还习惯老国营工厂“大锅饭”那一套,和我同租在一幢独立屋里的一个上海女人就适应不了,整天喊累,她曾经告诉我,经常累得受不了就跑到厕所里躲懒休息,可这样一来收入就不行了。

伍芳是半个广州人,和那些香港人在语言上能打成一片,不过她能在制衣厂做得好,主要还是因为勤劳肯干吧。我问她工作累不累,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还好”。那位上海女人的先生当时也是没找着工作,在家里承包了所有家务,她下班后啥也不用干,可伍芳两口子是双职工,小黄还常上夜班,伍芳回家还要做饭,看孩子,我却从没见她愁眉苦脸过。有时候我也会问她“是不是在广州的时候就很能吃苦”,她笑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脾气,我不觉得苦,小黄上班比我还累,他也没说过什么”。

陶:他们不觉得苦,他们女儿呢?加拿大有加拿大的规矩,12岁以下的孩子,原则上必须有监护人陪着,这里的中小学放学又早,通常两点半左右就放学了,如果没人去接,就只能送到“课后班”之类地方托管到家长下班,或者让同学家长帮忙接送,可这些都是要花钱的。我现在就因为孩子太小,所有需要“坐班”的职位都只能谢绝,

青:那时我们社区里有家长肯帮忙接送别人家孩子,每个月差不多要100加元,“课后班”会更贵些,他们不舍得,碰上两口子都上白班,“大心仪”只能自己走回家,一个人呆在租屋里。有时候我们会看见她抱着自己心爱的小熊宝宝掉眼泪,真让人心疼。我们决定移民前,犹豫过好久,就是怕孩子过来,比大人更难“融入”。你们呢?

陶:我们结婚晚,婚后我又一直在非洲,两个孩子都是这边出生的,担心的是族裔认同这类新问题,你们拖儿带女移民来这里的烦恼,我们倒是幸运躲过了——言归正传,他们怎么住上别墅的?

青:他们两口子虽然做的都是“累脖工”,但小黄那份时薪很高,后来还提了小组长,不用做夜班,收入也增加了。伍芳的是计件工,他们都是那种不怕辛苦,愿意多做的,加上省吃俭用,不必要花的钱一分也不多花,攒钱的速度,并不比两口子一个做专业工作、另一个在家做家务的收入来得少。我们后来搬家去渥太华住了两年,回来时他们已经不再住地下室,而是转租了一套二居室公寓,而且独立屋的合同已经签了,没多久就圆了住独立屋的梦,来了个一步到位。

陶:打“累脖工”在加拿大多伦多这样的地方一步到位住进别墅,真是奇迹。

青:还有更大的奇迹呢:就在这两年里,他们不仅圆了独立屋梦,还添了第二个女儿,我们回到多伦多,去她家看她时,她妈妈正来探亲,顺便帮忙看孩子。

陶:太不简单了。“累脖工”可以拿高薪,但福利就差一截,尤其是没有EI,产假期间没有收入,他们又买房、又生孩子,这不光是勤劳能干,还需要很大的自信和勇气才行。

青:有编制的“累脖工”还是可以领EI和享受正常福利的,今天在你们看来像他们两口子这样供房、养孩子,是需要自信和勇气,但在当时,这不是个特例,很多打工一族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我上门看到伍芳给孩子换尿布的麻利劲,真是自愧不如,她当时劝我再生一个,我心想连一个都忙不好,再来一个怎么办,便坚决摇摇头,表示“你的能干我佩服,你的勇气我没有”。伍芳的妈妈笑着对我说,孩子只愁生不愁养,等你真的有了老二,什么都搞得好了,小黄还想再生个儿子呢。这话果真是经验之谈,等我意外有了老二后,真的什么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做事比以前快了好几倍,现在我也可以大言不惭地称自己全能主妇了,连孩子理发都自理。

陶:我们家孩子的头发也是孩子妈妈给理的,孩子不肯让理发师碰头发,我们在家可以两人抓一个,霸王硬上弓,在理发店这么做,弄不好会惹来警察的,加拿大这边对孩子不能用强力,倒不光是钱的问题。

青:我发现我们身边有两个女儿的中国家庭,很多真的生了第三胎,有的老大和老二的岁数相差了20多岁呢,这倒是我出国前从来没想到的,记得小时候邻居家有儿女和孙辈同岁,但那都是很久远的往事了,如今却普遍发生在身边的华人朋友中。

陶:我们这些中年人进入生育年龄时,国内计生政策抓得特别严,不少人移民时都带了一个国内生的孩子过来,等生活安稳了就想着再生第二个,老大和老二常常相差十几二十岁,很多都是这种情况造成的——对了,那个不爱交际的“大心仪”,你们再见时应该没这方面问题了吧,我觉得相比我们大人,孩子适应和“融入”新环境的速度,其实反倒是最快的。

青:一点不错。那次拜访,令我觉得变化最大的就是“大心仪”了。两三年不见,她已经满口英文,接不完的电话,找不完的朋友,社交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我不知这到底是受性格开朗的妈妈影响,还是加拿大文化影响更多些,我们在她家的那段时间,她始终满脸挂着笑容,一边忙着讲电话,一边还不忘时不时跑出来看看我们,给我们表演双手撑着厨房门框两侧,双脚顺着墙爬上门框顶的功夫,让我女儿羡慕不已,回家就活学活用地给我们表演了。“大心仪”的这种变化,很快在我们家“小心仪”身上重演了。

陶:“累脖工”移民几年后就买房、生二胎,而且日子过得很滋润,看上去不可思议,但其实有其必然的道理。

青:移民虽然是生活的重大改变,但即便起点再低,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也并非仅仅是梦想,需要的只不过是时间,耐心,以及更重要的,咬紧牙关战胜困难的信念和行动。

陶:刚刚看到新闻,大多伦多地区房价飙升,直逼加拿大平均房价水平最高的大温哥华地区,如今的新移民,想重演小黄和伍芳夫妇“累脖工一步到位住别墅”的奇迹,怕是很难了。

青:但新移民来加时的经济基础也比我们那时好很多啊。社会在改变,但许多最基本的生活原则、道理,却是始终也不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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