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的”德国人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撰稿人 张冬方

当德国人认真谈论“腐败”时,中国人笑了:根本不在一个段位上!

当了不到两年德国总统的武尔夫(Christian Wulff)不久前终于被宣告无罪。他成为德国战后第一位走上法庭的总统,为的是一份价值753.90欧的酒店账单。而2012年的辞职是因为一笔私人房贷,以及致电语音信箱企图阻止《图片报》(Bild)主编报道此事。

争论焦点之一是公与私的界限。酒店账单是由一名电影制片人支付的,也可以说是“熟人买单”,而之前的贷款,也可以说是“朋友行的方便”。

武尔夫曾在电视节目上抱怨说:“在这样一个不能向朋友借钱的国家,我也不稀罕成为总统。”德国人立马反应:“在一个有如此总统的国家,我们也不稀罕成为其公民。”

作为总统,公私界限难以扯清,但威胁记者,这一套在中国管用,在德国绝对是丧失理智的行为。媒体们随后把武尔夫的历史全翻了出来。

有德国人为武尔夫可惜,这家伙丢了工作,毁了名声,还跑了老婆。中国人更是觉得,这总统当得实在太没“排场”了!

不过,不管媒体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不管这个公私界限有多暧昧,这里不存在“杀鸡儆猴”,大家也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德国严肃报纸《南德意志报》(Sueddeutsche Zeitung)前一阵刊登《小礼物,大风险》,讨论什么叫“腐败”:“当感激的老太太端着点心送给热心的警察叔叔时,后者敢不敢接?该不该接?”按明文规定的,礼物价值不能超过10欧,若大于10欧少于50欧,必须有证据证明与贿赂无关。文章讨论说:“更关键的是礼物赠送过程必须发生在权力实施之外。几年前,曾有高速公路上的警察因为接受了货车司机的一串葡萄而惹上了麻烦,问题不仅仅是一串葡萄的价值,而是它发生在警察在执行任务时。”

一份点心?一串葡萄?见惯世面的中国人不解:德国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着了,讨论这样“无关痛痒”的问题?

德国的媒体对腐败事件不只是报道。2000年,国际足球联合会(FIFA)投票选举2006年世界杯足球赛举办国的前一天,一份叫《泰坦尼克》(Titanic)的讽刺杂志扮演起贿赂者的角色,给国际足联执行委员会的7位成员一个惊吓:在其所住酒店的门缝各塞了一封传真。其剧本也写得有趣:给德国投上一票吧,我们将提供一篮子礼物作为酬谢——来自黑森林的上好香肠﹑火腿,以及极棒的布谷鸟钟。

最终德国赢得了举办世界杯的机会,当然,不能说多亏该杂志的干预。《泰坦尼克》表达的不过是:对于为足球疯狂的德国人来说,溢满金钱和丑陋的国际足联简直就是腐败的代名词!

有如此娱乐和批判精神,自由神经的媒体出现在德国这样的国家实在不是偶然。

德国并不是世界上最清廉的国家,中国也谈不上是倒数第一。据透明国际(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全球性非政府反腐组织)发布的“2013年全球清廉指数排名”(共177个国家),德国得分78(总分100),排名12,中国得分40,排名80。

透明国际的发起人、世界银行前区域总监皮特•埃根(Peter Eigen)见过太多大宗腐败(Grand corruption)。上世纪90年代他在柏林筹办透明国际以阻止贿赂时,当时的德国人觉得这个想法不太可能实现:即使德国公司想靠产品说话,可这个世界已被跨国公司的行贿所吞噬。更有德国人认为这不是行贿,而是遵循当地国家的文化。

即使德国后来签署了跨国企业反贿赂协议,这并不能阻止跨国公司行贿事件的继续发生。为中国人所熟知的有西门子行贿门,涉案金额超过4亿欧。一位在西门子公司工作的朋友抱怨说该事件之后,公司有了严格的规定,他和客户吃饭成了一件麻烦而敏感的事情。

除了媒体和NGO,德国人日常讨论腐败的并不多,腐败似乎只在远方,还不如谈天气,谈朝鲜,谈阿拉伯国家。但被问到腐败问题时,德国人只有批判。

据透明国际发布的“2013全球腐败晴雨表”中,被调查者中55%的德国人认为德国政府是“少数利益集团的代言”而已。这个凄凉的数据,似乎和德国人一如既往的好悲观和喜批判性格有关,说完好的一方面,随后总加上一个“但是”。

但对于普通德国人汉内森来说,腐败就发生在身边。他所在的公司曾在德国各省会城市举办活动,在涉及到安全检查时,一些细节问题经常会受到政府相关部门的质疑,他的一位意大利同事把来自政府的人拉到角落,塞上点欧元,这事也就过了。汉内森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腐败竟然可以发生在德国。”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的安全措施没那么糟,不然他们不敢接这个钱。”

不同的不仅是腐败程度,还有不同国家的公民对腐败的容忍程度和行动力。

在之前提到的“2013全球腐败晴雨表”中,在面临问题时,绝大多数德国人会选择“签请愿书”。至于NGO,在德国比较有名的反腐组织有LobbyControl,其在政治影响方面颇有作为。

但这些应对方式在中国可能是个笑话,况且,很多中国人对于腐败问题充满暧昧和纠结。当他总是行贿方时,极度痛恨腐败现象,但他渴望或者设法成为让他痛恨的被贿赂方。这些人的思维特别现实,就跟坐北京高峰期的地铁似的,拼命往上挤的人信念只有一个:挤上去!挤上去之后,信念仍然只有一个:太满了,别挤上来了!

可见,贿赂行为都是一样的,但制度环境和文化环境还是大不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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