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内:平度切割

颇有文革文风的平度电视台檄文,被对手们重新挖掘打捞了出来。

“对于那些漫天要价、谈条件找借口的不合理要求,要旗帜鲜明的回绝…对个别借助网络论坛、微博等工具推波助澜、混淆视听的,公安部门要实施监控…对极个别不知悔改、蓄意闹事造成恶劣影响的,要毫不手软的依法处置…对广大人民群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极少数害群之马要毫不留情的依法处置…”

由平度电视台去年8月发布的这篇《旧城改造要敢于碰硬绝不手软》,目前在平度政务网已被删除,但经由昨日新京报引用与今日@头条新闻推广,已经名扬天下。

“这篇评论将村民正常的利益诉求,定义为‘歪风邪气’,整篇文章,处处透露出反法治的思维。杜家疃村原村委‘文书’李荣茂还举报说,当地街道办领导还威胁村干部,说‘谁不配合(征地)就下台。’不难想见,这些信号,会给基层官员以及开发商怎样的影响。”以评论和报道双管齐下,新京报这两天迅速发力。

昨日获得网易首页推荐的《平度纵火暴行背后的征地纠纷》一文即揭开了冰山一角:“杜家疃村2006年隐瞒村民征地81亩;土地增值收益1500余万如何分配引发矛盾;村主任涉嫌贿选”。今天更带来了“涉事地块1亿土地出让款,农民仅分2257.7万元;5000多万政府征地成本含违规列入费用”的消息。

黑幕好像正一点点被揭开。再次齐聚平度的调查记者们,为新京报、南方都市报、京华时报、东方早报、潇湘晨报等新锐都市媒体,提供了一篇又一篇的揭发报道。而且,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单兵作战,央媒也冲锋不止。

前天子夜,即7名犯罪嫌疑人被宣布刑拘后,新华社就发出掷地有声的三问:“征地‘被代表’该由谁管?一亿的土地‘蛋糕’谁‘吃’了?土地矛盾怎就拖到‘炸’?”昨日的新华时评《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同样气势汹汹:“谁敢视人命如草芥,深夜指使人纵火烧死与自己作对的人?山东平度杜家疃村主任杜群某做到了。”

中纪委表态之后,国家发改委对此亦有回应。前日,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农村经济司司长高俊才在回答记者有关平度事件的提问时就承认:“一方面要按照法律法规对被征地者进行合理补偿,对农民进行及时的、全额的补偿;另一方面,有关部门正在根据各地征地出现的新问题,抓紧研究下一步怎么完善法律条文。”

如果再把之前央视表现一并划入,无怪乎昨日@SCMP_南华早报将报道者本身作为了新闻主体——“央媒高调关注平度事件,称征地制度多‘黑洞’”,也无怪乎@何光伟有此一问:“喉舌开始炮轰平度的血拆强征了,这是要干掉平度书记或市长的节奏吗?”

“‘3·21’平度纵火案告破,疑问依然难解:征地是否合法合规?票选产生的村干部,何以与开发商狼狈为奸?平度案并非孤例,暴露出基层治理的深层问题:若权力受利益驱使,用暴力开道,受害的是农民,动摇的是根基。以平度为戒,警醒,反思!”——承接微博表态,昨天的人民日报开始了白纸黑字的行动。

文章首先承认“回看这起事件中的许多元素,让人似曾相识”:“一方面是农民坚称土地征收过程中有明显的不公正和不合理;一方面是基层政府不断重申征地的合法性和程序的正当性;一方面是涉事农民情绪激愤要死守土地;一方面是开发商心急火燎想强行突进。”

继而提出了用词颇为严厉的疑问:“征地问题、补偿问题为什么常常成为‘火药桶’?”虽然给出的解决方案并非新提法,延续的仍是2011年的论调——“维权是维稳的基础,维稳的实质是维权”,但能够公开呼吁“平度事件的处理,不能只是对纵火者绳之以法,更应直面案件背后的土地问题”,也足以说明最高党报的急切心情。

母报穷追不舍,子报却说“要引以为戒,但不能过度诠释”。

群情激愤之际,环球时报祭出精准打击定点切割的后手:“以暴力方式推动征地受到中国法律的严厉禁止,国家具体政策也早就同它划清界限,村主任同开发商合谋纵火烧村民的留守棚子,完全是他们小利益集团的犯罪…像以往发生类似案件一样,目前有一些声音在强化此案的象征意义,把它说成官民对立的最新写照。我们认为把舆论朝这个方向引导的做法不可取…官民对这起纵火案的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对罪犯严惩不贷。”

“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表明该市当局纵容、庇护了作案者,舆论的部分指责,如对公安‘抢尸’的描述,还支持不了法律或政策上的定性…所谓‘没有上面支持他们怎敢这样做’,只是一些人的猜想。如果这起犯罪真有‘市里的人’提供保护,那么我们相信,那些‘市里的人’一个也跑不掉,因为使用这样的暴力决非中国官方的态度”——没错,胡锡进团队试图澄清的“猜想”,恰恰是市场化媒体的基调。

“平度纵火案,村主任只是个替罪羊?”、“平度开发商逼征的帮凶还有谁”、“平度血案,背后凶手绝不仅仅是村主任”、“应进一步拷问平度血案的生发土壤”——诸如此类标题,写满了都市报评论版,布满了门户网站的页面,所有的声音都在重复着一个论调:“告诉你吧,官方,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村主任如此胆大妄为,我不相信是开发商清白无辜的,我不相信背后没有人指示,我不相信没有更深的利益迷局。”

“村主任怎为了征地火烧村民”,腾讯试图在所有人都好像知道答案的众声喧哗中,去解析他们认为更加合理准确的答案:“此案违反常识的地方在于,为何由村民选出来的村主任,却干出了火烧村民的事?…村主任本不该和村民敌对成仇,民选干部与选民敌对,不合常理…实践中,村主任在征地的威逼利诱下很难与村民‘穿一条裤子’…征地政策决定了‘搞定’征地就要‘搞定’村干部…对村干部威逼:与上级不一致后果很严重…对村干部利诱:开发商贿赂、补偿款使用都让村干部有油水可捞…”

结语处,责编刘彦伟写道:“‘酷吏治刁民’,在这样的思维指导下,出现村主任为了征地火烧村民的事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宏大的背景思考不能没有,具体而微的罪名推定也不得不提,而这正是眼下争议的焦点。南方都市报昨天社论即有对此中纠结焦灼情绪的揣度:“依照现行刑法的相关条文分析,由于此次纵火所危及的并非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和财产安全,故可能很难适用刑法分则中类属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放火罪。则司法机关对相关人员行为的罪名选择,将在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罪甚至故意杀人罪等几个罪名间取舍。而从公众情绪角度观之,司法机关针对不同嫌疑人的行为予以最终的罪名选取,多种可能性中都或将面临更大的舆论压力,何况司法机关目前在地方权力格局下的尴尬处境,更会加重公众对其的不信任。”

“对‘过失致人死亡’这个罪名,大多数网友根本就不明白法律内涵。他放火当然是故意的,怎么可能是过失”;“说平度案是放火罪的律师都是混子”;“平度案仍应考虑主观动机和具体着火点,汽油量,帐篷材质,燃烧速度,现场通风情况,尸体位置,姿势,烧伤程度、部位来认定”;“你们已经习惯了圈子和站队,从不相信有人不预设立场,甚至同自己的阵营唱对台戏”——从一开始就积极关注平度事件的基层民警@戴假发的南瓜st,这两天正为罪名舌战群儒。

只不过,@共和国裁缝已然哂笑:“月黑风高,四人熟睡,遍洒汽油。预见不到会死人?洗地党越来越有知识,越来越有迷惑性了。”

专业说法来自今晨京华时报,由中国政法大学刑诉法教授洪道德解说:“虽然这次杀人的手段是放火,但并不构成放火罪。因为放火罪的特点是针对不特定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不可能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因为此案直接造成1人死亡,从主观上讲,任何一种后果都在其放火的主观意图之内。犯罪嫌疑人放火后抱着放任的态度,这是间接故意的特点,若追求危害结果的发生,叫直接故意,在本案中都统一叫做故意杀人罪。”

与@戴假发的南瓜st处于相似处境的,还有@于建嵘、@烧伤超人阿宝,以及@大众网朱德泉,他们或多或少都因为在事发之初,更多地推断或认定纵火可能性远低于失火,而遭致网民的持久围观。当纵火事实经由警方宣布后,许多人将此称之为“打脸啪啪啪”。

右派大V于建嵘的“被打脸”有些出人意料。3月22日凌晨,他公布了一条自称来自事发项目总承包方的私信,对方推测或是因为村民取暖才导致火灾。当时,@于建嵘写下了转发目的:“希望网友能听到不同的意见,还原事实真相,才真正对得起死伤者”。

警方宣布纵火后,面临指责的他不得不一再澄清:“与这个从未谋面的网友的几次通信。没有任何金钱利益,也没有见过面,对他的说法并没有认同,但我认为他指出了土地问题的实际,有利于破案,所以我转发了。我真的需要道歉吗?如果超过一半人认为,我该道歉,我就自封微博一个月。”

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对此,@文三娃自有居中之论:“这几年的观察:@于建嵘老师介入群体事件,基本秉承了公心。钱云会事件和这次平度事件,于老师的参与客观上左右了部分舆论,甚至进程,但我个人认为他没有,也不会有条件地为地方政府背书。只是这两起公共事件关注度极高,既然实质介入了,必然会受到公众的审计。”

但是,@文三娃可不会为@大众网朱德泉辩护。尽管案件告破之后,这位山东官办门户的总编辑也在高呼“彻底查,公开审,扫黑恶,还被纵火烧死的农民一个公道”,但基于他的职务身份,多数围观者认定这不过是堪比胡锡进的叼飞盘之举,而且“腾空361托马斯全旋大回转难度系数9.0”。

@纪许光也曾因全力维护平度官方形象而被斥为“走狗”。但是,这位平度政府前参事昨天在微博上贴出辞呈,宣布“老纪早已不干”:“@平度发布请立刻开具本人早在2013年4月8日,也就是@记录者陈宝成案发前数月就已经辞去你市‘特聘参事’的书面证明!不干这个,一样为家乡做贡献!讼棍造谣围攻我的家乡,汉奸带路,灭之!官员有问题,同灭!不管你们是否批准,老纪早已不干!请为我证明。”

@纪许光的异动,被不少网络意见领袖认为是“树倒猢狲散”之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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