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周永康家族大起底

江苏无锡的西前头村近日引来众多游客前往,俨然成为一处旅游景点。但这个村庄的一夜闻名并不是因为它有着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价值,而是得益于它曾经的一位“村民”──陷入政治腐败案的前中央政治局常委周永康。

按照近期传统,中国共产党往往会十分尊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希望他们悄然退居二线。但自从周永康16个月前从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位置退下来后,与他有关联的人就开始接连遭遇厄运。

党内调查人员先后“带走”了企业权贵、人口大省官员、周永康曾管理的大型油企的高管以及其他人员,已有超过30人被政府“点名”。中国共产党表示,很多人目前因违纪正在接受调查,这在中国是涉嫌腐败的隐晦说法。

还有一些人在政府未置一词的情况下消失了,其中包括周永康之子和他的美国儿媳。周永康家人认为他们是被中国官方扣押了起来。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起充满神秘色彩的事件中,周永康自己的命运一直未被提及。现年71岁的周永康曾经掌管着强大的中国国家安全机关,目前尚未受到任何不法行为的指控,而中国政府拒绝通过各种机构对周永康是否在接受调查进行评论。但对与周永康关系密切者的抓捕已经引起了轰动,而周永康的处境经常是网络上以及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为避开网络检查,网民们一直将周永康称为“康师傅”。这是一个方便面的品牌名,而又恰巧与周永康的名字有一字重合。

《华尔街日报》在对这一事件进行调查后发现,过去十年间,周永康的儿子周滨及其他家庭成员和朋友与周永康曾担任领导的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China National Petroleum Corp.)建立了联系,从而在中国至少三个省、市的石油、投资和媒体领域积累了大量资产。《华尔街日报》发现,在周永康拥有势力的行业,这些人卷入了企业交易,而公共文件显示这些交易至少价值数千万美元。

中共中央经常告诫说全党目前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党员及其家属和朋友的腐败,并经常对高层官员的违法行为进行调查,其中一些犯罪案件涉及巨额财富。

周滨71岁的美国岳母詹敏利(Mary Zhan Minli)最近在南加州的家中接受了采访。她说,她女儿和女婿周滨以及她69岁的丈夫被北京当局单独监禁。她还说,她的家人没有犯错,而是中国历史上常见的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新的领导人上台后就会打击前任。她说,她非常害怕。

大约40年前,毛泽东去世后,中国共产党曾进行过党内清洗运动,此后中共还从未公开指控像周永康这种高级别的官员存在犯罪行为。对周永康的任何犯罪指控将在党内精英中引发不和谐,中共精英通过达成共识来统治这个全球人口最多的国家。就在两年前,中共免除政治局委员薄熙来的职位并将其监禁后,党内团结出现裂痕。薄熙来的职位比周永康要低。薄熙来最后因受贿罪、贪污罪和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这场丑闻的导火索是薄熙来的妻子被指控谋杀了一名英国商人。薄熙来的妻子被判死缓,目前仍在监狱服刑。

现在习近平已经上台一年多,他在国内发起了一场反腐运动,发誓“苍蝇”“老虎”一起打。

外交部官员上个月指示记者不要在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的记者招待会上询问有关周永康的问题。李克强在记者会上只是笼统介绍了中国正在展开的反腐行动。他说:中国是法治国家,不论是谁,不论职位高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要是触犯了党纪国法,就要依法依纪严肃查处、惩治。

记者无法联系到周永康或者他的儿子进行置评。没有任何一位被拘留的与周永康家族有联系的官员和管理人士直接或通过律师发表公开声明。目前尚不清楚是否有人被法院正式起诉。

在2012年年底退休之前,周永康是中共中央政治局九大常委之一,当时的中国国家主席是胡锦涛。周永康一手管理负责国家安全的秘密机构,这些机构负责维持中国的街头治安,在大型活动(如北京2008年奥运会)中进行防恐以及镇压政治异见人士。在美国,类似的职务大致相当于管理美国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警察、法院、检察机构和监狱。在周永康卸任后,中共削弱了这一职务。

周永康的儿子周滨今年42岁。上世纪九十年代,周滨和美国公民黄婉(Fiona Huang Wan)结为夫妻,两人最后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封闭式社区定居。他们的邻居称,从去年年底开始,警方已经多次登门造访周滨夫妇和5岁的女儿居住的这栋装有中式屋顶的两层住宅。

周滨的岳母詹敏利居住的位于加州Laguna Woods退休社区的房子为周滨和詹敏利共同所有。詹敏利的名字在几家中资公司的文件中都以主要股东或董事会成员的身份出现。这些公司包括两家据称是石油行业的公司、一家房地产管理公司以及北京的四家投资公司。

詹敏利近期曾在家中接受过一次采访,在采访过程中,她拿着一面黑色的放大镜眯起眼睛查看证明她股东身份的中文商业档案。詹敏利否认她的家庭利用贪污手段获取利益,也否认她的家庭有多么富裕。

她说,她现在靠每个月人民币4000多元的退休金生活。身穿绿色坎肩和灰色运动裤的她说:我看起来是有油田的人么?

她说自己的女婿是个“好人”,说女婿和他的同事有时候会在没有得到她认可的情况下,把她的中国身份证信息用在公司文件中,不过她并不反对这种做法。她说自己没有从交易中获得经济利益。她说,自己从来就不清楚她的参与可以给这些生意带来什么帮助。

她说,在中国,知名人士的母亲代其子女持有资产是常见的做法。她说,按照这种做法,她代替周滨的母亲为其持有资产。周滨的母亲几年前死于车祸。

她说:他们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他们;在中国就是这样的。

周永康在上海郊外一个种植甜菜的村子里长大。1966年周永康从北京石油学院勘探系地球物理专业毕业,之后从事了30年的石油行业工作,先后在石油部及其改组后的近于垄断的石油企业──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China National Petroleum)担任要职。

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中共任命周永康运营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前后(在他彻底转入政治岗位前),他的儿子周滨搬到了达拉斯并进入德克萨斯大学(University of Texas)学习,以荣誉毕业生的身份获得商务管理学位后,又取得了管理学硕士学位。

周滨与黄婉相识并结婚。黄婉是黄渝生和詹敏利的女儿,黄渝生在上世纪80年代时从北京搬到马里兰并供职于一家科技公司。毕业后,周滨和黄婉这对新婚夫妇搬进了新泽西的一栋可以遥望曼哈顿景色的公寓。

据詹敏利回忆,她的女儿女婿在2001年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的几天前搬回了北京。她说他们更看好中国的经济机遇。

一年多后,中国领导层进行了一番重大调整,周永康的地位得到了提升。他先是出任新成立的国土资源部的部长,然后又出任中共四川省委书记。之后,他升入中共中央政治局,并担任公安部部长。

周永康的家人以及与周永康有些关系的人则进入了商界。2004年4月,一家公司在北京成立,这就是现在的北京中旭阳光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公司在北京提交的记录显示,在过去10年间,周永康之子周滨以及一些姻亲是该公司最大的股东和董事会成员。

中旭阳光很快就控制了向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China National Petroleum)在全国的加油站提供信息技术系统的合同。詹敏利说,该公司的一些系统是为信用卡交易设计的。中旭阳光在其官网说,全国大约8,000家中国石油的加油站都使用该公司的系统。在至少一个年头里(2011年),中国石油的一个采购网站将中旭阳光列为其最大的工业电子设备供应商。

据政府有关部门称,中国石油集团的多位高管因反腐调查被拘留。有关部门并未披露调查细节。中国石油集团也未回复记者的置评请求。

周滨投资的是石油相关业务,而他的妻子黄婉则投资电视制作。作为一名制片人,她选择的题材与她公公从事的执法工作有很多吻合之处。

2008年5月13日,汶川地震后的第二天晚上,黄婉策划的电视连续剧《警察故事》在中国官方电视台中央电视台的主要频道黄金时间段首播。有演职人员称,这部共有24集的法治宣传电视剧部分在重庆市拍摄,获得了公安部的资助。当时薄熙来正担任重庆市市委书记,他在重庆发动的打黑运动受到了周永康的赞扬。薄熙来后来因腐败丑闻入狱。

身为周滨岳母的詹敏利逐渐成为更多企业的单一或主要股东。在北京和陕西进行的公共档案查询发现,詹敏利曾经担任或目前仍担任主要股东或董事会成员的公司约有十多家。

档案显示,詹敏利曾为北京海天永丰石油销售有限公司(Beijing Hai Tian Yong Feng Oil Sales Co.)的最大股东,该公司2003年成立,2009年解散。企业注册文件显示,北京海天永丰石油销售有限公是另一家名为陕西德淦石油科技有限公司(Shaanxi De Gan Oil Technology Co.)的原始股东,后者成立于2007年。

上述文件显示,北京海天永丰石油销售有限公司在陕西德淦石油科技有限公司的股权2008年转让给了另外一家公司。转让价格未披露。

陕西德淦石油科技有限公司西安办公室的一名代表未予置评。

詹敏利说,家族生意的合伙人还有周滨在中国的同窗米晓东,以及生意伙伴吴兵。

公司文件显示,吴兵投资的一家公司曾在四川省积极进行房地产和水电站开发,而周永康曾在那里担任过省委书记。吴兵随后出售了在这家公司的持股。

目前尚不清楚周永康是否知悉涉及周滨及其商业伙伴的任何生意。

目前詹敏利和党内人士认为,吴兵和米晓东等商人已被有关部门拘留,他们消失的时间就在去年周滨和受到反腐调查的人消失前后。记者无法联系到他们置评。

詹敏利说,去年她去中国呆了几个月。她说,她意识到与女婿周滨和周永康有关联的人在接受调查,但她发现她的直系亲属没有感到担忧。去年10月份,周永康的母校中国石油大学网站上曾刊登他访问该校的照片,并引述了他当时有关其在石油行业的职业生涯的讲话。

詹敏利表示,她当月晚些时候返回了加州。她说,几天后,在像往常一样进行Skype通话后,她和家人的通讯联系就断了。她收不到他们的消息,也无法打电话联系到他们。

她表示,自己的女婿、女儿和丈夫都在协助有关部门调查,不过她拒绝回答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一情况的。她表示,吴兵和他们其他的生意伙伴的情况也类似。

中旭阳光位于北京一座现代化的写字楼里面,为国内加油站提供技术服务。记者近期拜访这家公司时,一位年轻女性称公司高管不在。政府文件显示,去年10月份起詹敏利、詹敏利的丈夫和女儿就已经不再担任这家公司的董事了。

中国一家杂志最近报道了周永康的成长经历并介绍了他的家乡,披露了官方媒体通常不会披露的海量个人信息,许多中国人认为这相当于默认了情况有些不对头。游客开始出现在周永康家乡的小村庄,在周氏大院的大门前拍照,并且仔细研究一块石碑上刻下的生者和死者的名字,这块石碑上刻着:周门列祖列宗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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