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勇:为什么不能理解“台式民主”?

几天前,有朋友转发微博如下:

  “成大零贰社社长,邱庭筠,19岁。 穿着短裤夹脚拖,和240名台南公民一起搭夜车北上,声援反服贸行动。20日上午9点,在‘318占领立院议场行动’记者会中,有记者问她:‘怎么穿夹脚拖?是很赶吗?’她一脸酷样反问:‘难不成参加社会运动,还要精心打扮,然后给你们媒体拍吗?’”

  我在这条围脖后面有些不知深浅跟了条评论:“红卫兵范儿”,不料,却引来另外师友的愤怒:哪里像红卫兵?双方有什么可比性?

  之所以说“红卫兵范儿”,是有些调侃。这位女生穿脚拖,不打扮,在媒体面前不注意“形象”的做法,让我想到了当年的那一群不爱红装爱武装,为了各种理念口号残酷对待自己和他人的青年女性。较真说,口号理念各有真伪,甚至必须区别善恶。但是,如果抽离出理论,不纠结在“理想”,起码在这一审美层面上,在质疑资本主义式美丽,质疑新闻媒体真实性乃至质疑资本主义本身上面,这一瞬间,让我想到当年同样是热血的青年。

  革命严肃,不得调侃。我这个旁观者的心态始终是不应该。当然,除了价值观必须检讨,事实在证明我错了,在随后的各种消息中,我看到这样的情形:“立法院里面的革命小将还专设学生化妆室,可洗头,补妆,还要抽空回家洗澡”,“FB上讨论的最热烈的主题是林飞帆穿的那件绿外套,经肉搜是无印良品的,盛惠3千5百台币……”

  虽然化妆间是洗手间的别称,虽然“无印良品”看起来也算不上贵,但我希望这些消息都是真的,如此,还好,都还正常,革命没有脱离日常生活的那一面。而日常生活,则意味着不走向纯粹的狂热。

  其实,关于“红卫兵”,即便在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内部,也存在着争议。比如,几个自由主义标杆性人物都是曾经的“红卫兵”思想家。而杨小凯更是明确提出,很多批评北京政府的人,都没有能够跳出共产党的话语和意识形态,他们理解当年的历史,包括造反派和暴力等等,都是概念化和意识形态化。也正是有了这样的理解,关于红卫兵的话题,也才有了近乎被刺激式的反应。

   从分裂到更分裂

  随后,我发现,自己的几个字调侃式评价不过是一场思想价值观大碰撞的小水滴。本次台湾学生运动已经成为本已分裂的中国知识分子阵营进一步裂变对峙的催化剂。争议在从各个层面展开:从台湾的未来到服贸对于台湾究竟意味着什么,从程序是否争议到究竟有无政党操控。甚至,同样被视为自由主义阵营的代表人物,余英时先生和鄢烈山先生各自发表了意见相左文章,而鄢作品中更是能够很明显体会到一种情绪:用“智障人士”这样的文字形容德高望众的余英时先生,无论如何,是难以让人们接受的。可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鄢烈山先生?

  台湾知名网友中年格瓦拉如此表达自己的疑惑:不久前的大陆知识界对待台湾洪仲丘案声音一致,为什么却不能理解本次的学运?难道就是因为这一次学生冲进了立法院?

  中年兄的问题慢慢靠近问题实质。这一次台湾学生运动不被部分大陆知识分子认可,其要害不在于服贸协议对于台湾是否有所助益,也不在于学生有没有权力表达哪怕真是确实弱智的诉求,甚至根本不在于有没有其他政党力量的介入,问题的要害,确实在于实现民主转型的台湾,学生们冲进了立法机构和行政院。作为大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他们担心,被认为是华人地区实现民主转型之典范的台湾社会,现在正在从“好民主”变成“坏民主”,担心本来已经认为终结的历史,却又重新回到原来的表盘上,如此,这些人会担心对于中国大陆民主化而言,台湾作为对照性标杆的意义会丧失,想想在中国大陆出版的那些《台湾民主转型的经验与启示》之类作品,大陆某些知识分子的心情可想而知。

  坦率说,我也有这样的忧虑。今天的台湾,拥有好民主吗?民主化究竟有没有让台湾社会向好?这些问题被认为关联到中国转型下一步,而争论正在说明,对这些问题的答复、判断,其实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在说明在一些根本性问题上,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阶层存在内在张力,而随着中国社会本身越来也复杂,这些分歧越来越明显,甚至最终,分歧将导致曾经同一阵营的人们最终分道扬镳。

  目前被划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中国人士,其实有很多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政治主张。不过在在一个“转型共识”前提下,这些分歧被掩盖下来了。转型是共识,怎么转,朝什么地方转的问题远远谈不上解决,甚至可算奢侈。

  如果观察中国大陆微博微信等等社交媒体的生态,这种分歧和所谓自由主义阵营的分裂早就发生,而本次台湾社运则是将分歧公开化的加速器。在目前中国大陆被笼统称为“自由主义”的阵营中,既有纯而又纯的西方学术意义上的右翼,保守主义乃至基督教信仰,又包括了西方意义上的左派,社群主义者,女权主义,地域价值捍卫者,后现代主义等等,还有中国式文化保守主义如大陆新儒家等等。可以说,既有的政治光谱,在中国大陆“自由主义”阵营中大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对应。

  这些年,随着中国社会生活日趋复杂,阶层分化以及社会群落日益明显。“转型”这一粗糙的群体共识越来越难以保证阵营的整体性,而这个阵营本身的对立分裂也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公开化了。比如,我曾有学生,因为参与过女权活动而被几家有自由主义倾向的媒体拒绝实习,而这种分歧公开化,仅仅是开端。

  这依然是百多年困扰中国知识阶层乃至整个中国社会的中国往何处去这一问题的延续。可以预期,在未来,争论会在一下层面展开,并一步步激烈起来:转型和改变是要在一个政党主导下有序开展还是更应期待街头社运乃至革命?而未来的转型指向的那个好的社会,应该是资本主义全球化的,还是强调公平,公正而成为真正的社会主义的?还有,民主究竟是一种价值观,一种生活方式,还是一种实现并保卫自由的手段?在未来的中国,中华传统文化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

  由于存在各种分歧,由于存在着本来就不尽相同的价值观,我们往往能看到这样的情况:这些所谓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看待台湾的观光也变得复杂,当来到台湾的时候,我的第一感受是来到一个社会主义式的乌托邦、来到了文艺青年和左派知识分子大本营。这个也不难理解,经历过中国式资本主义以后,还有那些地方比中国大陆更加资本主义,更加唯利是图,效率之上?而面对本次学生民运,除了担心“坏民主”,“偶像走下神坛”,对于在大陆生活经验培训过的人们,人们很自然要问,如果没有经济自由,那些被学生们民众们珍视的多元化文艺化的生活方式,即便具有如此吸引力,是否还能持续下去?

  实际上,关于大陆知识分子阶层台湾的争论潜藏的各种光谱差异集中显现,也是大陆内在问题的显性化,但必须注意到,这些问题对于台湾而言,确有其傲慢一面:台湾为什么要承担起指引大陆民主化道路的任务?第一,这个任务,未必是小小台湾可以承受的,第二,即便能够承担,台湾社会愿意承担吗?台湾有台湾的故事,他们又不是演员。

   是“台式民主”,还是“民主在台湾”?

  有多少大陆知识分子在谈台湾的时候,将对象自动转换成中华民国,又进一步转换成未来的中国大陆而没有意识到台湾民主化转型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我们寄希望与蒋经国式的人物,抽象理解街头抗议,可能没有注意到妈妈民主,巡守社区,我们喜欢听美丽岛,却并不欣赏走上街头的杨祖?那副斗士的模样。我们以为他们已经完成,却没有意识到他们依然在路上。大陆知识分子以为台湾是大陆故事的另一版本,却忽略了南方岛民的特殊气质。

  这种状况,可以用一句话概况,就是部分中国大陆知识分子心中的台湾,应该是“民主在台湾”,而不是现实中的“台式民主”。

  什么是民主在台湾?在这种理解视域之下,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或者世界其他地方,民主是一种具有普适性的政治运作方式。台湾民主与美国,欧洲乃至中国大陆真正萌芽发育的民主在本质上并无区别。而所谓“台式民主”,则在强调台湾民主的地域特性和现实性、实体性。比如台湾中正大学罗世宏教授在文章里面所言,如果了解台湾过去三十年来公民社会与台湾当局之间不断冲突和妥协的历程,甚至真实地参与了台湾那种众声喧哗、乱中有序的公共生活,就会明白,虽然不完美,“台式民主”却有着无比丰沛的能量,保证它可以继续自我完善,不断地自体疗愈,从幼稚走向成熟。尽管“台式民主”的游泳姿势有时显得笨拙或费劲,甚至还冒着可能溺死的风险,但民主已经深入人心,公民社会日趋成熟,已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反省一下,作为部分大陆知识分子,不少人心目中的民主其实是抽象、局部、偏重理念而根本没有实践的,甚至在基本认识层面,将民主视为政治运作方式,在价值层面上强调自由优先,甚至因为民主是政治而恐惧作为生活方式的民主,恐惧生活陷入“泛政治化”,已经几乎成为一种“共识”。强调“自由”,“秩序”,抗拒“平等”,反对“均富”,认为经济自由是一切自由之母等等也成为某种“共识”。

  看到有师友表示,如果本次学运发生在法国,部分大陆知识分子就不会如此隔膜反对等等,殊不知,整个大陆自由主义的理论建构的基础之一,就是对于法国模式的批判和警惕,一直到今天,在很多所谓自由主义知识分子那里,推崇美国模式以及模仿美国的中国模式的某些方面,藐视欧洲大陆的“社会主义”倾向,认为民主运动持续不断,高税收高福利政策的法国是失败国家,更别说养育出欧猪的欧盟了。这些都是既有的,某一阶层的基本世界观和价值观。当然,延伸起来说,和中国经济发展,以及在这一发展中受惠而形成的中产阶级存在关联。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价值观的形成,并非执政者洗脑而来,而更多是基于中国大陆发展现实和知识分子认知框架价值判断之上的结论。是与中国社会在过去二十多年中的在某些领域彻底极端的资本主义化存在关系。而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对于现实的批判力度正在减弱,从过去的硬媒体硬评论走向软媒体软评论的趋势,也越来越明显。

   认清边界再出发

  将台式民主理解成民主在台湾,充分说明了部分大陆知识分子,也包括第一线的媒体知识分子存在着不自觉的边界,没有足够重视台湾社会文化体的主体性和独特性。当然,同样的状态,也出现在因“恐中”“恐共”而出现歇斯底里症状的台湾学生和部分学者以及运动参与者那里,也包括余英时先生这种大师级人物。事实上,今天的中国大陆现实,与其说是“极权”的,不如说是后极权的,与其说是“共产主义”的,不如说是“资本主义”的,与其说没有自由的,不如说是虽没有政治自由而拥有其他很多健康民主社会所不会享有的自由的。套用一句说滥的话,复杂中国大陆,以及其形成的“中国模式”,已经很难用而既有的理论框架来描述理解了,这种前所未有的状态,正在一点点改变世界。

  实际上,到最后,也许只能沮丧得发现,没有人能够脱离开所谓“冷战思维”。论辩双方各有边界,原来以为不需对话之处,都是摩擦碰撞。而大陆部分知识分子的问题还在于,面对送出的“大礼包”,根本听不到相关行业反对的声音,也少有代表这些民众利益的知识分子站出来发言,中国大陆知识阶层更关注的那些想象中的民主理念和法治理念,却与生活和利益博弈无关。对比台湾民主过程中的各种街头实践和行动,种种明确的阶层价值支撑,实在是有所差距。也许,对于今天的大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放弃那个自己塑造出来的因为过分简单化而不真实的台湾民主偶像神话,,承认台湾模式对于大陆转型意义有限,在这一基础上重新去理解台湾经验,并且反省下自己观察中国大陆是否也同样存在着因为边界而产生的死角,寻找真正有可能推动中国大陆变革的道路,才是应有之义,应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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