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多数——互联网话语生态下的民主假象

作者:穆岸

从“阿拉伯之春”到乌克兰危机再到台湾“太阳花运动”,各种民主运动冲击国家政坛的场景宛如一场新时代的民主大爆炸。只是不同以往,推翻政权争取政治利益的举动不再与文明进步比肩,取而代之的是又一场社会骚乱与民众无助。在如今这个信息更发达,人人皆可发言的互联网时代,却让人越来越看不清楚民意在哪里;随着民主国家不断发生动荡,一个亟需正视的问题就是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民主政治”的弊端也在拷问着“民主”。

被舆论袭击的“民主”运动

有果必有因,我们先从两个典型的案例看看在这些运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一,2014年的乌克兰危机里,民众的政治诉求是向欧盟靠拢、终止俄罗斯干涉内政、推翻“窃国贼”亚努科维奇、建立廉洁政府。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如今要对抗腐败、蛮横的专制政府却是自己在上届乌克兰总统选举投票的结果。2010年2月7日,乌克兰将举行总统大选的第二轮选举,最后的对决就在亚努科维奇和季莫申科之间展开,最终选票却选择了如今的“窃国贼”亚努科维奇。

讽刺的是,当下的乌克兰虽然发动了民主运动却仍未摆脱这种选票陷进。曾经政治角逐的失败者季莫申科被誉为“美女总理”,可是她做的事却似乎没什么美丽可言。2011年,季莫申科被乌克兰首都基辅的一家法院以在2009年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天然气供应协议中滥用职权的罪名判决7年监禁。但在2014年乌克兰政治动荡发生后的一个晚上,季莫申科获得释放,并在基辅独立广场向支持者发表讲话,表示自己会再次参加乌克兰的总统选举。不久她便爆出“核轰俄罗斯族人”的蠢话。这种为当总统不折手段的“美女总理”,若能参加选举,简直是民主的耻辱。

在这场闹剧里,我们看到了亚努科维奇从曾得民意的总统变成了窃国贼,而一个被渲染为腐败的政治寡头又想扭转乾坤。信息的骤变让人应接不暇,失常的舆论竟然让本该清晰的民意变得令人琢磨不透。

第二,就是刚刚尘埃落定的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4月1日埃尔多安领导的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于3月30日在全国地方选举中以绝对优势获胜。对比一直以来围绕埃尔多安内阁的腐败舆论,这个结果不免让人出乎意料。

自2013年5月底部分民众反对伊斯坦布尔市政府对塔克西姆广场实施大规模改造以来,土耳其政局出现动荡。数月后,土耳其警方发起打击工程招标贪腐专项行动,拘捕了包括经济部长恰拉扬之子和内政部长居莱尔之子在内的数十人,行动范围之广、涉案人员权势之大震惊全国。因家属卷入受贿丑闻,恰拉扬、居莱尔以及环境和城市化部长12月25日先后宣布辞职。埃尔多安随即改组内阁,任命了新的内政部长、经济部长和环境部长,并更换了欧盟事务部长等另外7名部长。尽管如此,风波仍未停歇,甚至指向埃尔多安本人。今年2月24日深夜,一份据称是去年12月17日埃尔多安打电话要其儿子立即转移10亿美元的电话录音被传到网上。事后,尔多安称该音频文件“捏造”他涉嫌腐败的事实,并威胁关闭土耳其境内的Youtube和Facebook网站以阻止该音频文件的传播。

不得不说,埃尔多安是一位颇具魅力的政坛猛将。身处动荡不断的中东地区,强大又先进的军队装备无疑是国家最安全的保障。但是身为北约成员国的土耳其,在军事上却一直停留在购买欧洲和美国的武器本身,这些贸易明显不能满足土耳其真正的需要。作为土耳其政治界得最终决策人的埃尔多很明确的表示,分享技术条件是至关重要。因此,他越过了欧洲与中国展开了军事技术的合作。让人惊异的是,埃尔多安的政治目标首先还是继续土耳其多年以来的复兴梦想和目标——加入欧盟。但是由于宗教的不同和他在政治上的特立独行,很难得到欧洲大佬的认可,希望他下台的欧洲大佬不乏其人。在这种政治背景下,埃尔多安依然故我地与中国展开军事合作,不买欧美的账,足以见其政治魄力。不过也有分析人士认为,自正发党2002年执政以来,土耳其经济发展迅速,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新兴经济体之一。虽然腐败丑闻曝光对埃尔多安政府造成沉痛打击,但土耳其民众仍希望正发党继续执政,确保国家的政治稳定和经济发展。因此,在腐败丑闻如此造势的情况下,埃尔多安还是赢得了选举。

不同于季莫申科,埃尔多安受到的是本国政坛外的舆论袭击。但不管他们如今一个出狱欲东山再起、一个转危为安赢得了选举,这些结果给外界的震惊都不亚于政坛动荡的本身。在这两个事件里,舆论结果和现实结果存在的巨大偏离让人不得不反思,在互联网时代营造的话语体系里,到底是什么左右着民主的结果。

互联网话语生态下的“沉默的多数”

冷战结束后,民主体制几乎成为国家制度先进的共识。与寡头政治和独裁政治相比,民主给了更多人政治权力,恰好互联网的发明为民主制度提供了一个让大众说话的工具。遗憾的是,似乎很多人并不认这个账,社会总存在着相当的“沉默者”。而正是沉默者让热热闹闹的“民主政治”不是失去方向就是在最后关头翻盘,民主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当下有一个政治学与大众传播学的理论——沉默的螺旋。1974年,伊丽莎白·诺尔纽曼在《传播学刊》(en:Journal of Communication)上发表《沉默的螺旋:一种大众观点理论》一文中最早提出。其主要概念是:如果人们觉得自己的观点是公众中的少数派,他们将不愿意传播自己的看法,而且媒体通常会关注多数派的观点,轻视少数派的观点。于是少数派的声音越来越小,多数派的声音越来越大,形成一种螺旋式上升的模式。但是由于人们“把带有自己倾向的感知与媒体过滤过的感知混合为一个结论无形的整体感觉,他们觉得这个判断来自自己的思考和经验”。研究表明,人们通常会高估自己估计意见的能力,形成错误观察(伊丽莎白称之为“多数的无知”)。在沉默的螺旋中,即使个人对于某种意见持不赞成的态度,如果大众传播对这种意见持赞成态度的话,个人会错误的以为这种赞成态度是大多数人的意见,进而在舆论主流里集体失音。不过,一旦他们的意见被人赞成时,或者有机会传播出时,就可能会导致沉默的螺旋的倒转。

这个理论直接解释了民主选票中,舆论和现实的结果差异。但是另一个值得反思的问题就是,除了舆论在选取“多数派”观点时的偏差,由于互联网的可操作性,政客们操作舆论的手段也是导致民主选票偏差的重要因素。在纸媒时期,民众的信息来源多是报纸和电视,这些大多数是由政府监管的信息渠道会在不自觉地让选民多一层信息真伪性的反思。而互联网作为大众符号的平台,所传播出来的消息极易给民众造成“我是个案”的信息威胁,这时候人的“从众”心态就会自然出现。在这个逻辑中,如果没有机遇让“沉默的大多数”发出声音,那么民主就失去了真正的民意,这样的民主运动所带来的难免就是政治动荡。

虽然这是互联网时代带来的民主体制的尴尬,但它的实质原因还源于民主体制本身。民主的根本是大多数人的政治,可多数人之间的利益很难一致化,而且多数人之间甚至可能存在对立性的种族或根本性物质利益对立。因此,我们必须正视民主本身是具有冲突性的,否则正如很多历史上和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民主之后不是福祉反而是祸害。

早有评论人士称,民主聚集在重要广场,政府默许恶棍反击,但在民众的坚强护卫和全球新闻媒体的聚焦下,政府被迫让步。全球欢呼政权垮台,愿为建立民主政府伸出援助之手。可是,赶走独裁者容易,建立行之有效的民主政府则困难得多,新政府举步维艰,经济疲软,结果整个国家没比革命前好多少,这就是阿拉伯革命和十年前的乌克兰橙色革命的教训。2004年,亚努科维奇被街头抗议赶下台,2010年又被选上总统(其中有大笔俄罗斯资金卷入),然后反对派再度上台,结果国家状况还是一样糟糕。

很明显,很多人在舆论里保持沉默,但未必真正到投票的时候就打破这种沉默。那么,如果舆论还一直是维护这种局面,就会使民意总是停留在表面的喧嚣里。没了真实的民意,民主也会逐渐迷失。只是虚假的民意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时,这样获取的民主结果也不过是动荡中的一环,如果一再沉迷舆论,终将给国家社会带来灾难。

迷失于“有理要靠声高”的台湾香港

中国的香港和台湾似乎正沉迷在这种迷局之中。2011年,在香港发起了占领中环运动,全称“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英文:Occupy Central with Love and Peace),简称“占中”,发起团体称这是一个推动民主的活动,目标是要争取在2017年实行香港行政长官真正的普选。起初占领中环只是部分香港市民响应美国“占领华尔街”一起占领(Occupy Together)运动,占领了汇丰总行大厦地下广场。到了2013年年初,香港大学法律学者戴耀廷副教授在报章撰文以《公民抗命的最大杀伤力武器》为题发起具有这种舆论民主风气的占领中环行动。建制派认为这是港独和台独等势力要破坏经济、颠覆香港政府和中央政府的颜色革命。中共把“争取民主”运动的性质定性为“独立”运动、实际上,是抹黑香港泛民主派,试图为占中贴上“港独”味道的标签。

不管真相如何,“占中”带来的是一场“两败俱伤”的结果。它的直接结果就是中环瘫痪,不但扰乱了治安损害民生还动摇了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面对这种政治风险激增的民主运动,中央更不可能屈服这种“泛民”的暴力威胁而接受违反《基本法》的政改方案。反思黄耀庭在为“占中”舆论造势所提出的“爱国等同于爱党”的逻辑推理,这本身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舆论支持而渲染和拉大陆、港政治的矛盾。只是,这样的民主再喧嚣也难代表真正的民意,所以这场民主只停留在舆论市场,如果考虑不到“沉默的多数”就此而评价香港民主运动的宏大态势无疑是很片面的。

最后要说的就是还在发酵的台湾太阳花运动。这次台湾民运可以简单概括为——由学生主导并且以台湾立法院为主要据点的社会运动。2014年3月18日21时,反对中国国民党单方面将《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宣告存查的学生占据了立法院议场。尽管内政部警政署曾经多次尝试驱离占领议场的抗议学生却都宣告失败,与此同时来自台湾各处的示威群众也纷纷前往立法院附近支援。这次事件除了之后陆续促使台湾各地发起许多声援行动外,同时学生代表林飞帆也在3月21日呼吁更多民众上街并且在3月22日至3月23日两天扩大包围立法院四周,发起借由静坐的方式包围台湾各地的中国国民党党部的行动。

表面看来这是一场年轻学生为了争取民主权利,勇敢反对政治黑箱操作的运动。但从前线的记者口中不难发现,很多学生、许多人对于“服务贸易协定”的内容并不了解,所以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对。何况在台湾的网络舆论上支持“服贸协定”的内容已经没人在看,也没人敢写。因为,谁敢支持服贸协定,谁就是背骨的台湾人,毁灭自己就业机会的笨蛋。这或许正是台湾学运中的“沉默的螺旋”。如今的“反服贸”声音被媒体作为大众态度广泛传播,但那些在运动、在占领、在静坐的反对者却并不代表台湾的全部民众。因此,那些断定台湾政局会如何的推论都有些维持尚早,台湾民主究竟走向何处依旧取决在这“沉默中的大多数”——那些真正的民意。常言道:有理不在声高,说的是声音大爱嚷嚷的人并不代表真理。但现今的“民主政治”却常常比的就是谁话多声音大,靠表面功夫试图影响舆论和社会,这是很大的弊端。

互联网时代的民主噪声

不难看出,在互联网生态下,这种舆论造成的民主假象不仅侵蚀着民主的核心价值,也威胁着当下的政治世界。或许我们已经明白,当出现“沉默多数”时,说明选举已成为政客们钩名钓誉的游戏以及某些势力的愚民伎俩。他们认为民意是可操控的,但是最后选民却用选票打碎了这种政治的花瓶,体现真正的民意。所以,一个成熟的社会,如果认为民意可以通过舆论造势,通过金钱黑箱就可以掌控民意,其实是愚蠢的。

但是,所谓通过选举来体现民主的政治,很难摆脱政客操作的影响,金钱和舆论往往成为误导操纵民意的重要手段,正如此,才有政客乐此不疲。有的政客虽然会在“沉默的螺旋”中巧取获胜,但是后期执政没有真正为民,自然不会得到社会认同;所以,此前通过舆论误导为自己谋利的人很难得到稳定的政权,一旦他们暴露就会再被民众推下台。只是,这种“民主后再民主”的过程,必然会带来政坛动荡使得社会和民众深受其害。

其实,选举只是形式和手段,最重要的还在于执政者的执政行为,只有带领社会进步,让国家更文明,人民更幸福的政党才能持续政权。也许正是互联网这种话语体系,让那些投机政客蒙蔽了双眼,认为选票是可以靠舆论炒作获取的。可是,这种思想是危险的,它带来不过是一时的民主假象,而最终酿成的是不仅是毁灭政党也会给国家带来灾难。所以当今政客们必须重视互联网中舆论喧嚣和现实的反差,要知道只有通过了选票又经得起执政考验的政党才是合格的执政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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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郑建兰
    2014年4月8日10:43 | #1

    我觉得选举制度本身可以改进,例如,选票容易被信息和极端主义言论操纵,很简单,人们选举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施政,而不是口头承诺,如何摆脱口头承诺和实际施政矛盾带来的民众参政乏力?我觉得在这个信息时代可以用信息化的方式处理,例如,以前计票,选举人用施政承诺换来一张票,那么,可以把一张票的和个人身份信息绑定并实行时间戳标签化,例如,我可以在选举时期对一个被选举人投半张选举信任票,在他任期完成时,对他投另外半张票,等等通过计算,可以相当程度的保证个人选择的连贯性,当然,对于专业的民意操纵者,不过是增加了一些算法难度,但,我相信通过将类似信息公开化后,任何人都能对此类信息做个人化的分析推断,可以实现破除相当程度的信息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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