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普京身边的人谈普京究竟怎么想

【本文原载于英国《卫报》,反映了西方媒体对普京的“主流”看法,以及对俄罗斯政治决策的“揣摩”,却回避了极为重要的北约东扩问题。同时,作者也习惯性地对乌克兰局势的复杂性、西方的干预和双重标准,进行了轻描淡写的处理。英国自由记者乔纳森·库克则撰文反驳作者,观察者网特翻译两篇文章,以飨读者。】

弗拉基米尔·普京上周召集政界名流齐聚克里姆林宫圣乔治厅,宣布俄罗斯“欢迎”克里米亚“回归”。此情此景宛如俄罗斯人在欢庆打了场胜仗。

“在大家心目中,克里米亚一直是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普京说,其语气仿佛莫斯科收复克里米亚是早晚的事,“这种坚定的信念乃是基于真理与正义。”

俄罗斯民众欢庆克里米亚入俄

俄罗斯民众欢庆克里米亚入俄

有人认为,后帝国主义的国际格局,以及他希望通过收复失地重塑苏联时代雄风的领袖野心,乃是普京出招的背景原因。接近克里姆林宫关于克里米亚问题的决策层的人士则认为,也许这种分析是对的,但现实更为复杂。

最近一个月来的决策过程揭示了一系列被动、随意、冲动的欲望,而非战略意图的小心经营。

普京认为乌克兰局势混乱,俄罗斯或将完全丧失对基辅决策层的影响力。他认为这将十分危险,会是个大麻烦。看到蒙面的革命者们大摇大摆地踩在亚努科维奇豪华官邸的地毯上,这位俄罗斯统治者可能心里不是滋味,他可是想尽一切办法扼杀本国抗议的萌芽。

“普京憎恶革命,他是个天然的反革命分子。”一位原来与克里姆林宫过从甚密的幕僚格雷布·帕夫洛夫斯基(Gleb Pavlovsky)说,“亚努科维奇被迫出逃,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影响力彻底消失了。普京意识到,如果他再不强硬,就没人听他话了。于是他决定狠一把。”

政治学者谢尔盖·马尔科夫(Dergei Markov)与克里姆林宫关系密切,曾经参加俄方与克里米亚当地政客的官方会谈。他说,最初的计划不是吞并克里米亚,而最终决定仅仅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

“决策层主要考虑两个因素。”他说,“第一,克里米亚精英的需求,他们不希望因为国际社会的袖手旁观而重蹈阿布哈兹共和国(格鲁吉亚西北一自治共和国——观察者网注)的覆辙,真诚地希望回归俄罗斯;第二,西方的立场,西方拒绝接受任何妥协。”

马尔科夫表示,普京向西方领导人提出若干条件,他认为自己已经让步,但西方则认为这是在干预主权国家的内部事务。普京提出的条件包括,确保乌克兰临时政府包容亚努科维奇的地区党在内的各个政治力量,解除革命势力的武装,将俄罗斯语列为官方语言。

“如果条件被接受,那克里米亚仍旧是乌克兰的一部分。”马尔科夫称。

除了被动地对乌克兰局势做出反应,克里米亚也被看作普京长期抱怨不公正的国际秩序的一个爆发点。“他们说我们违反了国际法……至少他们还记得有国际法这样东西,这是好事,总比老是记不住要好。”普京在上周的演讲中说,“他们总是自诩独特性、例外论,以为自己可以主宰世界命运,只有他们永远正确。”

外界从普京上周演讲中听出的意味并不新鲜,但他以前从未如此长篇大论、如此公开地蔑视现行国际秩序。“我和他的几个演讲撰稿人聊过,他们说普京亲自敲定了演讲的主要观点;这是他一贯的立场。”一位接近克里姆林宫的政治学者叶夫根尼•明琴科说。

从上述不满情绪的角度来看,俄罗斯在克里米亚的行动本质上是对西方的蛮横回击:你们老是违反国际法,那我们也要这样。

无论是武装占领克里米亚议会,坚决否认俄军在克里米亚行动,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组织、干涉克里米亚公投,背后都隐藏着不可一世的心态和普京狡黠的微笑。

“随波逐流、袖手旁观不可能干成事情。”明琴科说,“普京变得比以前更加清醒。”

长期压抑心头的屈辱感和受害者心态让他更加憎恶西方,而这也是俄罗斯政坛的普遍情绪。索契尤其戳到了他们的痛处。2014年索契冬奥会是普京的得意工程,耗资500亿美元,但筹办过程充斥着西方抱怨同性恋权利和安全隐患等问题,几乎没几个西方政要赴会,这让克里姆林宫方面大为恼火。

俄罗斯铁路公司总裁弗拉基米尔·亚库宁是普京的老朋友,美国制裁名单榜上有名。他说,西方就是想要“搞臭一切事情”和俄罗斯对着干,所以才批评索契冬奥会;而著名国防问题专家谢尔盖-卡拉加诺夫则抱怨关于索契的“谎言如滚雪球一般”。

“有人说普京不在乎西方的想法;那是胡扯。”记者安东·克拉索夫斯基说。克拉索夫斯基曾担任俄罗斯寡头米哈伊尔·普罗霍罗夫2012年大选期间抗衡普京的总幕僚长,“他真的在乎,他无法理解西方为何仇恨自己,觉得很荒唐。他自认为在索契举办了一届出色的奥运会,但还是批评声不断。其中有年代和文明的因素。他希望回到能够与贝卢斯科尼把酒言欢的年代。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批评他。”

一些接近克里姆林宫的人士指出,普京的确对外界的批评茫然无措,他更因此而背上了“不顾及俄罗斯国家利益”的名声。大概,克里米亚的出现,让这位俄罗斯总统一打响指,决定单枪匹马上阵。

“不管我们做什么,西方都不会支持,所以事情不会变得更加糟糕——大概是这种感觉。”明琴科说,“普京对外界十分失望,先是美国,然后是欧洲官僚。普京认为,俄罗斯已经做了太多让步,但根本没有得到承认的迹象。”

虽然俄罗斯国会坚决支持普京的决策,但很明显,吞并克里米亚的决定是一个小圈子做出的。俄罗斯国内报纸报道,他们在政府内部的消息源都对这一决定感到意外。

普京总统的参谋圈子正在逐渐缩小。其中大部分顾问都像总统本人一样,具有克格勃背景,能从任何事情当中看到西方的险恶用心。

“普京的决策过程及其反常、冲动的行为充满焦虑情绪。”上月卸任的美国驻俄大使迈克尔·麦克福尔说,“那些担心俄罗斯经济的人似乎没能参与决策过程。”

麦克福尔是专门研究俄罗斯的学术人士,他将普京的世界观冠之以“迫害狂”的特征。他说,这位俄罗斯总统真诚地相信美国想要颠覆俄罗斯,“普京给我们俄罗斯国内外的人派了一个莫须有的机构。”

麦克福尔称,他对近期事态发展感到十分惊讶:“我们总是从坏处考虑,但没想到事情竟会走到这一步。我总以为普京是个不喜欢国际准则的人,但至少会遵守规则、以守法为善。”

决策虽然未经谋划,但俄罗斯精英们未必会反对。普京指定的乌克兰问题专家、经济学家谢尔盖·格拉济耶夫去年9月告诉《卫报》记者,倘若乌克兰签署与欧盟的协议,那么“政治、社会混乱”不可避免,俄罗斯可能“被迫介入”以保护乌克兰东部和南部的本国公民。乌克兰革命成功后的景象与格拉济耶夫的预言如此相似,让人不仅设想,倘若亚努科维奇成功西进,俄罗斯将会做出何种紧急反应。

最近几个月的局势增强了俄罗斯杜马议员们的“欧亚主义”立场。这种意识形态的态度是,俄罗斯将作为保守主义世界强国崛起,直接对抗西方的地缘政治霸权和自由主义价值观。这种意识形态主要是由亚历山大·杜金构建的。他父亲是一名克格勃官员。杜金天真地将俄罗斯通过乌克兰来左右欧洲局势的行动称之为“俄罗斯之春”。杜金是国家杜马主席谢尔盖·纳雷什金的顾问。纳雷什金是统俄党的核心人物之一,公开支持俄罗斯干涉乌克兰,并频频在电视上和政府官员一起讨论乌克兰危机。格拉济耶夫也是杜金的伙伴。

杜金表示,普京2012年重返总统职位,开始第三任期时,对西方的批评十分不悦,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如愿以偿,独立的俄罗斯永远不可能加入“西方俱乐部”。“普京视西方为主要敌人,但这是经历种种事端之后的觉悟,他迈过了一个历史关口。”杜金说,“他从实践中得出的结论,与我们在理论上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

迄今为止,吞并克里米亚的决定在俄罗斯颇受欢迎。这从普京演讲期间不绝于耳的喝彩声便可见一斑,更不必提创下历史新高的民意支持率。但一些人怀疑这究竟能维持多久。“危机期间,我们和他们对抗的时候,人们总是会团结到本国领导人身边摇旗呐喊。”麦克福尔说,“这就是美国9·11以后的景象。民众的热情并不让人意外,宣传工作总能奏效。但相信我:来得快,去得也快。”

(本文原载英国《卫报》网站2014年3月23日,原标题:“Ukraine and Crimea: what is Putin thinking?”;观察者网朱新伟/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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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沃克争辩:采访了几个普京身边的人并没有带来对俄罗斯的客观报道

【日前,英国《卫报》记者肖恩发表文章,谈论普京及俄罗斯政治决策,反映了西方媒体对俄乌问题的“主流”思维。库克则撰写本文予以批驳,观察者网特翻译两篇文章,以飨读者。】

亲爱的肖恩:

我希望读者能够注意到我对你登在《卫报》题为“从乌克兰到克里米亚:普京在想什么?”的报道有所批评,并且你做出了回应。既然你只贴在了脸谱网,大多数读者都看不到,所以我在本页下方贴出了你的回复(从略——观察者网注)。

首先我要说,感谢你花时间写下回应。我知道大多数记者都会避免与批评者纠缠,尤其是当批评意见直指新闻操作本身的时候。很少有记者会坦然地回应——这表明记者们极少反思我们自身所处的行业,或思考我们发布新闻的动机。

因此,我十分理解你不愿过多纠缠的心情——或者按你的话,你“无意卷入一场大辩论”。

但我希望回答你所提出的问题,因为那代表了记者们回应批评的典型思维方式。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强调你未能回应的那些问题。回避是克服弱点的惯用手段。

你的第一个论点是,你认为你不需要解释或澄清普京发表下述言论时的指称对象:

“他们(西方)说我们违反了国际法……至少他们还记得有国际法这样东西,这是好事,总比老是记不住要好。他们总是自诩独特性、例外论,以为自己可以主宰世界命运,只有他们永远正确。”

我批评的地方是,你没有澄清普京是在提出一个有理有据(也许对自己有利)的论点,即西方非法侵略、干预伊拉克和阿富汗等地以后,没有资格教训俄罗斯何谓国际法。

这是你的回应:

“你真的认为具有中等知识水平的读者(我认为本报大多数读者归属此类)会不知道西方过去十年违反国际法的事实吗?会不知道你所提及的那些事情吗?这是一篇关于克里米亚的报道,不是博士论文。”

好吧,我们抛开新闻学常识不说:我们永远不能预设读者的知识面,澄清文本的隐含意义,尤其是引语,乃是我们的职责。

我们也抛开《卫报》究竟是不是让你为一小部分读者服务不说。也许你认为《卫报》不需要争取新读者。

不管上述因素,普京此处的特殊意味仍然需要澄清,否则无法明晰。他当时在谈的是西方在国际法领域如何虚伪,我们需要借助一些实例来帮助理解他眼中的虚伪做法究竟有哪些表现。

更重要的是,你的读者理解普京原意的可能性被你的分析话语干扰了。你花费更多篇幅去解释他的动机,而不是引语的原意。你截取了我的上一篇批评,我的原话是:

“相反,普京的论断被描述为‘抱怨’、‘公开蔑视现行国际秩序’、‘不满情绪’、‘对西方的蛮横回击’。普京的原话被沃克尔设置得上下文扭曲了。沃克尔的行文意在暗示普京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所以,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普京的原意,你让《卫报》的读者们怎么办呢?倘若以伊拉克为例,普京的回应根本算不上“蛮横”。而且,如果说他是在指责西方伪善,这怎么能说明他“公开蔑视现行国际秩序”呢?——除非,你指的是美国指挥全世界人民的秩序?

质言之,我要求的不是一篇博士论文,而是希望你遵从公正、中立的职业准则,并准确地回答文章标题的提问“普京在想什么”。

我的另一个批评是,你忽略了莫斯科方面最大的担忧,也即俄罗斯正在被北约军事基地团团包围。不管时局引发莫斯科方面的忧虑是否合理,至少这显然是“普京在想”的事情之一。

可惜你回避了这一问题。你说:

“你居然自以为比我所接触的克里姆林宫消息灵通人士更加高明,真是莫名其妙。索契所引发的愤怒情绪十分严重,我认为它起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作用。”

我认为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你的观点才莫名其妙。你竟然想向我们灌输这样一个道理:俄罗斯对克里米亚采取行动是因为普京在索契遭到怠慢,而不是因为莫斯科关切北约的地缘政治战略!

另外,你的愤慨毫无益处。我相信你在构思文章的时候采访了许多人;但恕我直言,我玩儿这种游戏也不是一两天了,这种障眼法骗不了我。问题不是说你采访了几个人,而是你如何挑选采访对象、如何摘取采访内容。假如你想提出克里姆林宫里面没人关心北约东扩,那就直说吧。那我们就能知道驻莫斯科记者究竟几斤几两。

第三点,你树立了一个稻草人,声称我反对你引述上月刚刚卸任的美国驻俄大使迈克尔•麦克福尔。不,我没有反对过。我只是指出,在我们读你文章的时候,你本可以提出俄罗斯关切北约东扩的事实。不过,你只字未提。

谁写了一篇题为“普京在想什么”的报道?我和许多读者一样,希望读到一个答案。麦克福尔不可能给你答案。

最后,你重申“欧亚主义”,回避了我的问题,也即,关键不在于某些克格勃恶棍提出了令人作呕的意识形态,而是说,你一次又一次忽视了克里姆林宫最关心的事件:北约东扩。

在我看来,这是驱动普京思路的最重要因素。但我随时愿意承认自己判断有误。但我坚决不能承认的是,在一篇试图回答“普京在想什么”的长文中,丝毫没有提及北约的扩张政策。

你在回应中回避我的批评,恰恰证明了我的论点。

再说一遍,十分感谢你拨冗回复。希望你能再度来函,我将全文公开发表。

祝好

乔纳森

(本文原载作者博客2014年3月26日,原标题:My Reply to Guardian’s Shaun Walker;观察者网朱新伟/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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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燕山隐士
    2014年4月8日23:35 | #1

    别具匠心

  2. 2014年4月9日10:25 | #2

    这还看不出来?美国又没要乌克兰一寸土地,欧盟也没要。比方人死了,那人身保险合同受益者的嫌疑也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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