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嘉一:对话冲绳

(上)“我们冲绳人”

最近一段时间,美日之间围绕冲绳美军普天间基地迁移问题摩擦不断;在日本与中国针对东海岛屿主权争端未有缓和的情况下,中国官方媒体又不时刊出质疑日本对冲绳主权的言论;而日本对尖阁诸岛(中国称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进行实际控制,正是通过总部位于冲绳的海上保安厅第11管区;就在刚刚过去的周末,日本海上保安厅巡逻船于4月12日、13日两天,连续在冲绳县久米岛海域发现中国海洋科考船作业——冲绳再次成为东亚安全体系的焦点。

冲绳人对日本中央政府以及美国政府的不满情绪持续发酵,而且不断感觉到对来自中国方面的军事压力,冲绳人对“自治”和“本土意识”的追求在此过程中被进一步催化。

2013年底,我第三次访问冲绳县,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近年来“我们是冲绳人”的本土意识日益变得浓厚。我遇到的冲绳人身上大都有带有矛盾的双重身份认同,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琉球人。

在学校,社会,家庭中,大人们正在呼吁小孩子们“要好好学习琉球的传统文化和我们自己的语言”。从中可以看到,冲绳人正在渴望摆脱“被边缘化”的身份,并通过重新夺回自己的身份认同来强化“主体性”的新环境和新时代。

记得2012年1月,我第一次访问了冲绳县。飞机降落在那霸(Naha)国际机场,走下飞机,我既能感到日本式的秩序,又感到中华式的人情味儿。这种气氛使我突然产生了“自己是否抵达了台湾”的幻觉。

那次我在冲绳逗留了约一周左右,期间在那霸市内一家居酒屋跟冲绳大学研究冲绳与台湾关系的又吉盛清教授一起,一边喝琉球当地的烧酒“泡盛(Awamori)”,一边交流。我把我对冲绳的第一印象与他分享后,教授说,“加藤先生,台湾的祖先是中华吧,但冲绳的祖先不是大和,而是琉球。两者不一样。”

我回应说,“明白。从您的角度看,与台湾相比,琉球的处境似乎更严峻?冲绳要独立吗?”

“独立是不可能的,但需要朝着进一步自治的方向努力”,又吉教授答道。

另一天下午,我在日本国立琉球大学演讲。陪着早到的我参观校园的大四同学姓佐藤(Sato),毕业之后将去花旗银行(CitiBank)工作的他同时也兼任女子小学篮球队的教练,他跟我说:“马上要参加全国比赛了,我们绝对不想输给本土人。”

冲绳人把九州以北的其他日本人说成“本土人”。听到那一句,我忽然间回想起第一次到中国深圳大学演讲时,到深圳机场接我的同学们把深圳以北的中国说成“内地”的情景。佐藤对我说,“(篮球队的)女孩子们特别有反骨精神,我很欣赏”。(“反骨精神”[spirit of defiance]在日语里面指的是“勇于面对困难的意志”,“敢于反抗不公正的权力或风气的姿态”,一般含有褒义,表示欣赏时使用。)

谈话逐步深入到更敏感的话题。我问他,“你一直在把自己说成冲绳人,与本土人区别开来,那么你的自我认同(national identity)到底是什么?”

佐藤想了一会,很正经地对我说,“我有两种自我认同,一个是日本人,另一个是琉球人。”

我问他,“两者不矛盾吗?你这种认同感在冲绳是否是比较普遍的?”

我们在聊如此敏感的话题,他却一点没有表现出厌烦或警惕,对我这个“本土人”,即“反骨”的对象,自然而平静地表达出他内心的想法。

他回答说,“肯定是矛盾的,这与冲绳或琉球复杂的历史有关,我们的命运有史以来始终被大国左右着,控制着,从来没有自治过自己的地方。”

确实如此。

1879年日本“兼并”琉球,在原来琉球国的领土上设立冲绳县。冲绳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争“冲绳岛战役”的主要战场之一,冲绳县的县厅所在地(相当于中国的“省会”)那霸90%的区域因空袭被毁。日本在冲绳之战中牺牲者多达20万,其中包括约9万多名平民。

1952年4月28日,同盟国与日本之间签署的《旧金山和约》正式生效,战败国日本重返国际社会。“本土人”一般从“庆祝”的立场迎来每年的4月28日,毕竟是战败后重新恢复了作为主权国家的独立地位。不过,同年同月同日,冲绳县却依照条约被划入美国管理之下,直到1972年5月15日,美国才把冲绳“返还”给日本。于是,每年的4月28日对冲绳人来说不是“庆祝日”,而是“耻辱日”。围绕4月28日这一天,“本土人”与“琉球人”之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认识与态度。

4月28日出生的我,是有责任一辈子去反复思考4月28日对日本国的意义的。

“我们从来没有被公平对待过。我们从来不是合格的日本人,琉球人的身份也被剥夺了。那么,我们算什么?加藤先生,请思考,对于一个人的生存过程来说,哪有一件事比搞不清我是谁更困惑呢?所以,我不得不下决心,给自己两种身份,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琉球人。”

没有否认“我是日本人”之身份认同的佐藤凝视着我这样说,表情是严肃的。

“请思考”——佐藤对我说的这句话特别沉重,令我震动。我从来没有被“祖国”的晚辈这样拷问过(中国的大学生在谈论历史问题时经常这样向我提问,如“加藤先生,您想一想……”)。

通过在琉球大学与同学们交流,我发现冲绳学生的思考力量与问题意识比本土的学生更贴近复杂的现实社会,他们非常认真地去思考自己面临的政治与经济现状。第一次访问冲绳,我是在《现代亚洲论》课堂上演讲的,同学们对亚洲的未来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包括中国崛起对东亚国际格局产生的影响。

演讲结束后,我问几个来自冲绳本地的女生,“你们为什么对亚洲感兴趣呢?”她们很积极,毫无害羞。一个女生回答说“因为冲绳在亚洲啊”。另外一位女生稍微严肃地接着说,“假如日本与中国因领土问题又开始打仗怎么办?假如中国与台湾之间发生武力冲突,美国又介入其中怎么办?假如在这个地区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怎么办?冲绳很有可能又要牺牲了,总是被大国政治玩弄嘛。这就是琉球的历史嘛。”

表情颇有迫切感,表达颇有现实感。

我和日本本土大学生交流时从未感到过此种压力,与琉大学生的交流就像我跟中国大学生的讨论似的,让我始终难以摆脱紧张和冷汗。

在去年底我对冲绳最近一次访问期间,《冲绳TIMES》的编辑友利先生在采访中跟我透露说,“最近,我们的报纸已经不把冲绳话说成方言,而是称为我们自己的语言。1972年回归日本以来,冲绳始终在同化与异化之间摇摆,但最近本土意识,即‘好好重视冲绳自身的风俗习惯’的潮流明显提升。我们的孩子不会讲冲绳话对琉球的未来来说是一个危机。作为家长,我也认为这样不好。我个人认为,1972年后的前二十年,我们还是很自卑,被歧视得严重,不是正常的日本人嘛,不想被日本人或者外国人猜测我们是从冲绳来的。但最近二十年,我们对冲绳人的身份越来越感到自豪,主动强调我是冲绳人。”

据说,当前冲绳人所说的冲绳方言是传统意义上的琉球语和日语的结合体。传统意义上的琉球语(琉球内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语言),至今只在老年人之间被使用,一般冲绳人即使听得懂也不太会说(我肯定听不懂)。大多数冲绳人在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语言还是与本土人一样的日本普通话(哪怕带着一点冲绳口音)。但最近,冲绳政府开始在学校、家庭、职场等重新推广冲绳方言。

他说的事情,我也体验得到。在琉大演讲时,学生们主动自豪地说“我们冲绳人……”。12月1日,我参加那霸国际马拉松比赛期间,街上的普通市民也集体表示“欢迎我们的冲绳”,并介绍冲绳当地的食物文化等,格外热情。

随着本土意识的明显提升,2013年5月,琉球民族独立综合研究学会成立。该学会的成立过程主要由相对年轻的学者们所推动,独立于政府,但由于在冲绳比较有社会影响力的知识分子和活跃人士们的积极参与,冲绳出身的政治家、行政部门,甚至始终密切关注冲绳动态的日本中央政府也不得不对该学会的活动状况给予高度的关注。《琉球新报》在2013年5月17日的社评“琉球独立学会成立,深化扩大选择的研究”上主张说,“冲绳的未来应该由冲绳人自己决定。换句话说,对冲绳人的幸福来说,扩大自己的决定权是必不可少的”。

该学会在自己的网站介绍学会成立的宗旨(有中文、英文、西班牙文等语言):“本学会不是谈论琉球独立可能与否,而是以琉球独立为前提,进行关于琉球独立的相关研究和讨论”。

有一天晚上,我有机会跟冲绳县前县知事(民主选举产生的地方政府一把手)大田昌秀面对面地交流。这位88岁的著名社会学者、琉球大学名誉教授对我说,“我正在重新研究琉球的历史,探索冲绳未来的走向的选择性问题。琉球独立学会的成立,毕竟身份敏感,我对此不发表任何主观评论,但有一点,年轻的学者们客观公正、系统科学地(而非盲目、情绪化地)地进行学术研究来探索琉球未来走向的精神值得正面评价”。

《冲绳TIMES》的友利先生分析,“本土意识的提升或许与冲绳人对(美军)基地问题的不满和愤怒有关系。对于中央政府处理基地问题所感到的失落感促使着冲绳人寻求独立自主的道路。”

正处于十字路口,面临拐点的冲绳究竟将走向何方?我会在下一篇中展开讨论。

(下)美军基地去留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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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基地施瓦布军营坐落在小渔村边野古附近。按照计划,驻日美军普天间基地将搬迁到这里。

2012年1月,我第一次来到冲绳。我问国立琉球大学的佐藤同学,“冲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什么问题需要在你这一代得到解决?”

佐藤琢磨了一阵,回答“还是基地问题。本质上与我说的不公平被对待是一回事。中央政府从来把我们看作是日本的附属地和麻烦地,哪里的市民愿意接受外国军事基地呢?”

2013年11月下旬至12月上旬,我第三次访问了冲绳。围绕普天间(Futenma)机场迁移问题的舆论斗争正逢高潮。

冲绳县仅占日本总面积0.6%,却集中了驻日美军的74%。美军基地占冲绳面积十分之一,尤其饱受争议的普天间机场位于宜野湾市中心(该基地面积4.8平方公里,约占宜野湾市总面积的25%),迫使市民们与美军基地“同舟共济”,一会担心军机坠落,一会厌烦军机噪音,父母还要担心自己的女儿被美国军人强奸。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我去过普天间基地旁的冲绳国际大学。由于美军平时训练噪音很大,又持续不断,研究室窗户玻璃比一般的厚很多,据研究室工作人员说,这笔费用由政府资助。

鉴于多数冲绳人的不满,日美两国曾在2006年达成协议,将普天间机场迁往同在冲绳县的名护(Nago)市边野古(Henoko)。然而,2009年日本民主党执政后,时任首相鸠山由纪夫突然做出“把普天间机场至少迁移到县外”的发言。鸠山前首相过于迎合冲绳的“失言”,直到民主党下野也未成为现实。

2013年12月3日,安倍晋三会见访问日本的美国副总统拜,探讨推进普天间基地前往边野古。我在冲绳当地感觉到,那一刻的冲绳舆论正强烈“反击”安倍为首的自民党的政策,同时攻击冲绳出身的5名自民党国会议员违背了竞选时主张美军基地“迁移到县外”的公约,最终接受了中央政府向边野古迁移的计划。作为民选的冲绳最高行政长官,曾反对该迁移计划的现任冲绳县知事仲井真弘多,也接受了安倍内阁的方案。

我在冲绳县首府那霸市内随机访问了几个行人。10个人中6个很愤怒地主张“又受骗了”,3个人无奈地说“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一个人平静地回答“反正这样,冲绳就是这样”。

12月4日,冲绳两大报纸之一《冲绳TIMES》封面头条刊登了刚实施了的民意调查,说“70%以上的回答者不欢迎这一决定,约80%的回答者认为普天间基地应该迁移到县外”。主张“强迫冲绳这一小岛接受基地的不合理性”的冲绳国际大学佐藤学教授在同一版面发表评论说,“在冲绳县内,把边野古新基地视为振兴经济发展之关键的人是不少的。有不服从于国家压力的人也理所当然。两成左右的县民支持安倍政权的政策说明我们具备着健全的民主主义。但不过是两成,不能把这群人的主张理解成冲绳真正的民意。”

我在冲绳期间,与当地出身的国会众议院自民党议员国场幸之助先生交流。正被中央政府与冲绳舆论夹在中间的他,显得相当疲惫。“毕竟是在日美之间决定过的事情,只好把普天间基地迁移到边野古,别无选择。但迁移过程怎么也需要十年左右,在这个过程中将面临各种各样的变数,前景很难说。”

变数很快就发生了。2014年1月19日,边野古所在地名护市举行市长选举(投票率为76.7%)。主张“反对迁移到边野古”的候选人稻岭进取胜,击败了接受基地迁入,并获得安倍内阁支持的候选人末松文信。建设军事基地也需要征用码头和公路,必须得到市长批准。新市长强有力地主张“为了名护的未来,我将拒绝所有迁移手续。”基地迁移的前景确如国场议员所说,充满变数。

稻岭进胜出当晚,自民党干事长石破茂表示,“我们很严肃地接受这一现实,将继续推动冲绳的振兴与发展,在美军基地问题上全力以赴减轻冲绳方面的负担。”基地建设必然牵涉到环境污染、市民安全、以及对当地居民生活的干扰等敏感问题,普天间基地能否迁移到边野古,将取决于日美两国政府如何向冲绳政府与市民“减轻负担”。

佐藤同学对我表示说,“我不指望中央政府立即把在冲绳的美军基地迁走,但认为政府最起码有责任向我们提示未来路线图,比如2030年前把74%的比例缩小为50%什么的。这样的话,我们也会有动力接受现实,面对未来,继续做日本人。”

长远地看,佐藤的看法在我看来有一定的说服力。日美两国政府在紧密沟通的前提下向冲绳方面提示未来路线图,并逐步把它落到实处才是有效的处方药。

2014年2月12日,新任美国驻日大使卡罗琳·肯尼迪首次访问了冲绳。抵达冲绳后,肯尼迪大使即刻来到位于系满市的“和平祈念公园”,并为埋葬着18万具战殁者遗骨的墓地献上了花束。

冲绳县知事仲井真弘多努力向肯尼迪解释了驻日美军基地集中于冲绳的不公平现状,并请求说“在这里,围绕驻日美军的事件、事故、以及环境问题等很多,需要得到根本性的解决,减轻基地负担的问题也重要,希望大使女士能够发挥力量。”对此,肯尼迪回应,“我们应该尽力减轻基地负担。”在与名护市长稻岭进的会谈中,肯尼迪大使也接受了名护方面“请把我们的方针传达给奥巴马总统”的请求。

不过,肯尼迪大使的访问很难说不是“形式大于内容”。事实上,美国在“冲绳问题”上扮演的角色与其说是当事者,不如说是旁观者。至于日本中央政府与冲绳方面之间的矛盾与折磨,在美国政府看来是事不关己。肯尼迪的访问顶多是对冲绳的一种安抚,以及向东京施压,推动中央政府“说服冲绳”。

美国政府这种置身于矛盾事外的态度,是日本政府必须读懂的。

对于提倡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奥巴马来说,日本务必是可信任的同盟国。但近年以来,冲绳美军基地问题、靖国神社问题、慰安妇问题、韩日关系恶化、尖阁诸岛(中国称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国有化”问题等不断干扰美国对美日同盟的定位。在美国政府眼里,日本似乎已经从“听话的追随者”变成了“麻烦制造者”。

鸠山由纪夫担任首相期间曾悄悄对奥巴马说“Trust me(相信我)”。结果表明,鸠山先生不仅没有得到美国方面的信任,还因“冲绳问题”使得日美同盟关系陷入信任危机。去年12月底,安倍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美国驻东京大使馆随后发表声明,“日本是美国重要的盟友和朋友。尽管如此,令美国感到失望的是,日本领导人采取了会激化与邻国紧张态势的行动。” 据我判断,这种信任危机至今仍未从根本上消除。4月23至25日,奥巴马总统将访问日本,日本政府对奥巴马给予国宾礼遇,可见日方格外重视这次首脑外交,希望借此修复同盟关系。

美国对“日本角色”担忧的最大原因无疑来自中国的崛起。在奥巴马看来,通过再平衡战略妥当处理对华关系才是美国亚太政策的重中之重。为此,“可信任的日本”显然是一个必要条件,这样才能保持亚太地区的权力均衡,符合美国的基本利益。

从中美日三国关系的视角看,日本在对华关系上已经为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增添了不少“麻烦”,倘若普天间基地迁移因为日本方面的政策失误延误或流产,那么冲绳问题不仅将再次动摇日美同盟的信任基础,还会影响亚太地区的权力格局。毕竟,对于美国当局来说,如何接触(engage)崛起的中国,同时转移(hedge)其崛起带来的风险才是长期战略挑战。

冲绳问题不可忽略的另一面是经济。冲绳经济往往被讽刺为“基地经济”。

我在冲绳五次搭乘出租车,司机们都对美军基地现状表示接受,甚至“欢迎”。比如,有个司机亲口对我说,“美军基地在这里,其实是折衷的选择。我们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依靠他们。除了日本政府给冲绳提供的巨额扶助金之外,还有大量冲绳人在美军基地工作。美军家属也在这里生活消费,我们是从中受益的。实际上,美军基地的存在保证了冲绳的财政、内需和就业。”

我所交流的不少人表达了同样的看法,有人甚至表示“倘若基地被迁走,我们恐怕要失业了”之类的担忧。可见,冲绳的民意是错综复杂的,而且究竟什么是处于十字路口的冲绳之“真正的民意”,恐怕需要谨慎看待,持续观察。

冲绳能否自立,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与发展?2014年日本中央政府拨给的“冲绳复兴预算”为3460亿日元,同比增长459亿日元,比冲绳方面向中央政府要求的3408亿日元还要高。这一预算直到2021年将每年保持3000亿日元以上。这是被视为对冲绳的“特殊照顾”,毕竟冲绳在为整个日本的国家安全承担着美军基地这一“负担”。

在冲绳期间,我作为“外地人”参加了主题为“从观光业的角度探讨冲绳2030”的公民论坛。观光从业人员、普通教师、大学生、文化人、企业家从各自角度发表自己对未来冲绳的看法,其中大部分人对冲绳特有的自然景观、风俗习惯表示高度的信心,并认为冲绳应该依靠这些自己所拥有的天然资源发展未来经济,而有意或无意地避谈基地问题,使我感到有些不自然。

虽然与会者或多或少都认为冲绳应该摆脱“基地经济”,而建立“自立经济”,却几乎没有一个人,提出“自立经济”的具体蓝图。我问美国驻冲绳总领馆的一名外交官,“冲绳能否实现自立经济?”对方回答:“恐怕不能。说到自力更生,这里恐怕缺乏人才、时机、以及觉悟。”

完成在冲绳期间所有任务,即将飞回东京的时刻,我在那霸国际机场的候机厅所思考的是,对于冲绳方面来说,无论实现“基地迁移”还是“经济自立“,完全依靠自己的能量说服中央政府,抗衡国家利益,赶出美军基地恐怕艰难而不现实,倘若冲绳人真的有决心实现史无前例的自治,恐怕需要转换思维,并站在长远的角度建立能够培育人才与执行力的崭新体制。

登上飞机。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在能够清晰地瞭望普天间基地的宜野湾市嘉数高台公园偶遇一名高中男生的情景。

我问他,“你经常来这里吗?”他回答说,“没事干的时候偶尔来一次,玩一玩。”

我很自然地问他,“那里的基地,你怎么看?想赶走吗?”

他也很轻松地回答,“哦,还是要吧,如果中国要进攻过来,我们需要它。”

加藤嘉一(Kato Yoshikazu)是“80后”日本作家,曾在中国学习、生活近十年,著有《中国的逻辑》、《爱国贼》、《日本镜子》等,现在美国哈佛大学访学。“三国+1”是加藤嘉一在纽约时报中文网的专栏,记录他对日本、中国、美国三个国家及其互动的观察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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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新闻, 观点 标签:
  1. 燕山隐士
    2014年4月17日23:30 | #1

    琉球也该回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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