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革命与国家主义

辛子in日本

仔细留意一下,会发现有些花草总能和各种运动扯上关系。例如2010年的非洲,1990年台湾的“野百合学运”,以及发生在最近的“太阳花学运”等等。这些轰轰烈烈的运动,竟然都是以花草命名的。就连日本,近年来也曾发生过名为“紫阳花革命”的反核电包围国会示威活动。

不过,这所有的花朵们,论革命精神,仍然比不上樱花。更具体点说,是比不上“吉野樱”—“吉野樱”不仅颠覆了樱花界自然的生长规律,甚至还颠覆了人类对于“樱花”这一植物的认知。

“吉野樱”的正式名称叫“染井吉野”。说到它的花容,连火星人都知道—每年春天,从南至北潮水般席卷日本列岛的“樱花前线”,指的就是“染井吉野”。这种樱花在日本的种植率据说高达90%以上,以致成了“樱花”的代名词。现代人说起“樱花”,脑海里浮现的,大多是是“染井吉野”的一片粉霞。

而实际上“染井吉野”诞生至今不过140年左右的历史。据记载,这个星球上首次出现“染井吉野”的花姿,是在日本的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之间。当时,东京有一处名叫“染井村”的园艺业大据点(现东京都丰岛区驹込),汇集居住着来自日本各地的园艺师和种植匠人。其中一家植木屋的园艺师,通过将野生的大岛樱与江户彼岸樱进行杂交培植,成功制造出了一种全新的樱花品种。因为这一新品种诞生于染井村,加上吉野山的野樱在日本自古以来因种种传说而久负盛名,所以,这种诞生于园艺师之手、且与吉野山的山樱毫无关系的人工樱花,便被命名为“染井吉野”—因为盗用名樱“吉野”之望,“染井吉野”一举成名,从此“天下无人不识君”。

作为人工樱花的“染井吉野”,具有与野生的自然山樱截然不同的秉性。

一般而言,樱花树拥有“自我不合”的性质,同一棵樱树上的雄蕊和雌蕊之间,是无法互相受粉的,必须通过与其他樱树的花粉结合,才能结出下一代的新种子。如此,新一代的樱花树种,因为拥有不同的遗传基因,樱花树之间的花期很难保持一致。如果任由樱花树从成长到开花遵循自然地生长,会很难看到几十棵几百棵甚至几千棵樱花树同时开花、又同时飘落的壮观情景。

但“染井吉野”不一样。因为“染井吉野”是人工培植的樱花,所以它可以通过嫁接与插枝来反复“克隆”,在完全不改变遗传基因的前提下大面积延伸种植。而且所有的樱花树,在相同的土壤气温下,都能接受相同的遗传基因指令,在短短十来天的花期之内,成千上万地同时开花,成千上万地同时零落。

“染井吉野”除了拥有相同的遗传基因,便于复制克隆之外,与自然生长的山樱相比,还有一处不同的特点—那就是更快捷的成长周期。例如:一棵自然生长的山樱,要长成妙龄大树繁花盛开,大约需要花上20年的时间,而一棵“染井吉野”则只需10年左右。

“染井吉野”诞生的时候,正是日本闭关锁国的江户时代结束、明治维新刚刚开始的时候。在“染井吉野”以杂交培植方法,开始被不断克隆复制、种植数量逐年增多时,明治政府也正竭尽全力实施着日本史上最大规模的维新改革:1889年(明治22年)颁布了“大日本帝国宪法”;1890年(明治23年)又发布了以效忠皇国为主旨的“教育勑语”;同年7月,日本开始实施第一次众议院议员总选举,与此同时,民法、商法、集会及社政法等各种法律制度也开始健全并实施……。明治维新令日本从体制上开始彻底告别过去的“旧日本”,步入近现代的“新日本”。 对经历长期闭关锁国的普通日本人而言,“日本”这个原本模糊的国家概念,开始变得清晰可见。随着日本的国门开放,一个强调国家至上的“国家主义时代”开始来临。

而“染井吉野”恰逢此时毫无预谋地出现了。不仅其成长节奏与自明治开始的日本近现代工业社会的发展节奏十分合拍,就连其生长特性,也正好与明治时代兴起的“国家主义”理念极为吻合。作为人工培植的樱花,“染井吉野”颠覆了自然樱花的生长个性,充满诠释了“个”的孱弱感与“众”的压迫力,在“共同性”与“一致性”的前提下,强调着团队精神的集体美感:单独的、一小朵一小朵的樱花,令人感觉如此渺小,但一旦它们排山倒海地同时绽放,又排山倒海地同时坠落,却能带给人们惊心动魄的震撼。

1869年(明治2年)明治初期,为供奉日本戊辰战争中所牺牲的3500多名反幕府武士的灵位,明治政府在东京建造了“東京招魂社”。翌年开始,招魂社境内开始种植樱花,并逐年增加。到了明治中期,“东京招魂社”已经成为人们春季赏樱的新名胜地—这就是后来在中国家喻户晓的靖国神社。如今,在靖国神社境内,种植有大约600棵樱花树,其中大部分为“染井吉野”。

你和我是同期的樱花

在同一军校的校园里开花

开放的花朵早有飘零的觉悟

绚丽地散落吧为了国家

这是当年太平洋战争期间,日本军校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首军歌。为了祖国和天皇而洁净地飘零吧,就像樱花那样—以“染井吉野”为主流的人工樱花,取代了自然山樱的在人们心目中的记忆,樱花短暂的灿烂与悲壮的生命之美,被人为赋予了另外的深刻含义,并一度成为太平洋战争末期神风特攻队的象征。

但是,新渡户稻造在《武士道》一书中却这样写:

“作为大和魂的樱花,它不是人工培养的,也不是驯服的和柔弱的,它是野生自然生长的。”

国家主义与集体精神,在近现代似乎已经成为世界认识日本的两个符号。但就像“染井吉野”这种人工樱花一样,它们并不是大和民族原有的,而是被人为赋予和教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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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匿名
    2014年4月28日23:08 | #1

    “为了祖国和天皇而洁净地飘零吧”“它们并不是大和民族原有的,而是被人为赋予和教化出来的。”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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