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科圣地和它的首领们

陶短房

5月17日,中国水利水电第十六工程局位于西非喀麦隆北部瓦扎(Waza)地区的一座员工宿营地遭到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袭击,混战中1名中国工人受重伤,另有10人失踪,疑似被武装分子绑架。
许多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士认为,此次袭击的肇事者,是尼日利亚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极端恐怖组织——博科圣地(Boko Haram),一个多月前的4月14日,该组织在尼日利亚绑架223名女生,随后传言这些女生遭到虐待、逼迫和贩卖,轰动了全世界并引发公愤,同时也让这个组织名声大噪。

博科圣地的“第一王朝”

其实这个组织的历史相当悠久,早在2002年就已经成立,成立时的大本营,在尼日利亚博尔诺州首府梅杜古里。
事实上,“博科圣地”是一个不太规范的缩略语,该组织目前正式的名称,叫“伊斯兰教传统的追溯者和圣战者的联盟” (Jama’atu Ahlul Sunna Lidda’awati Wal Djihad),而“博科圣地”是豪萨语缩写,意思是“西方教育是罪恶”。
顾名思义,这个组织最初的宗旨,就是反对在穆斯林中推行“西方教育”。该组织的创始人穆罕默德.优素福(Mohamed Youssou)认为,尼日利亚北部说豪萨语、信奉逊尼派伊斯兰教的豪萨-富拉尼等民族,一贯恪守伊斯兰教的清规戒律,历史上建立过强盛的“豪萨七邦”,之所以近代以来境遇每况愈下,正是因为“西方教育蛊惑人心”,导致豪萨语地区“人心不古”,偏离“正确轨道”。要想挽救社会命运,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归《可兰经》指引的方向,实行教法治国的沙里亚法,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禁绝“西方教育的恶果”。
即便以原教旨主义的标准去衡量,优素福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狂热分子。他的年龄并不大(1970年出生于靠近尼日尔边界的卡纳玛城约贝村,创建博科圣地时年仅22岁),曾在尼日利亚北部卡诺州巴耶罗大学伊斯兰神学研究系学习,是个拥有高学历的极端主义者。最初,他是源于埃及的穆斯林兄弟会尼日利亚分会骨干之一,曾被指派管理梅杜古里三座清真寺,以善于煽动人心著称。本世纪初,尼日利亚穆兄会因内部政治斗争瓦解,他趁势而起,组建了“博科圣地”,并迅速吸附了原本尼日利亚穆兄会的大部分支持者。
优素福和他的追随者所反对的“西方教育”,绝非仅仅是教育本身,而是近乎一切现代文明社会的活动方式。
在教育方面,他主张废除国家义务教育,废除中小学,取消男女混淆,剥夺女孩入学权利,女性必须戴头巾,回归家庭,不得就业,这些都和一般原教旨主义者如出一辙。但优素福和博科圣地坚持这些清规戒律的理由却别出一格,在他看来,义务教育和正规学校里所教的一切,都是和“真理”相违背的“歪理邪说”,只要上学就会被“毒害”,因此应该彻底让学校关门,让义务教育见鬼,要学习知识,就去清真寺办的可兰经学校好了。
在法律方面,他主张废除一切现行法律,只需用《可兰经》的教法治国,而教法的解释权,则应掌握在清真寺手中——由于当时“博科圣地”控制了博尔诺等州许多清真寺和可兰经学校管理权,这两条意味着上述地区的教育、司法权力,都应掌握在他们手里。
优素福认为,选举、投票、人口普查……这些都是“西方教育”所产生的恶果,理应摒弃,因此他一直呼吁抵制联邦和州的选举。
2009年初,英国广播公司对当时并不出名的优素福进行了一次专访,在专访中,这位“宗教领袖”语出惊人,他表示,地球不应该是圆的,雨水也不该是因为太阳蒸发后冷凝所形成,达尔文进化论更是不折不扣的“谬论”,理由是“《可兰经》里说的和这些都不一样”,让见多识广的BBC记者目瞪口呆。
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带头反对“西方教育”的极端领袖,几乎无一不是“西方教育”的成果:优素福本人是大学生,而据尼日利亚著名学者扎卡里亚(Hussain Zakaria)表示,博科圣地最初一批骨干,几乎清一色的大学生、研究生,能说流利的英语,而有人曾目睹优素福坐着豪华奔驰汽车呼啸而过,他和他的四个妻子、12个儿女也从不拒绝现代奢侈品——尽管按照他自己的教义,这些都是万万不该存在、连想也不能去想的。
很显然,博科圣地的上述主张,和尼日利亚联邦、州政府的利益相冲突,拒绝义务教育、拒绝遵守法律,甚至拒绝选举,等于意味着不承认自己是尼日利亚的国民。不仅如此,博科圣地的教义比原教旨主义还要原教旨主义,许多信条更带有争夺“正统”和清真寺、教法解释主导权意味,因此他们和尼日利亚北部传统的穆斯林宗教团体矛盾深刻,经常发生冲突。
这样的矛盾是根本性的,在博科圣地看来,联邦政府的干预是“邪恶”,而在政府眼中,这些人是在“图谋不轨”,矛盾激化的结果,是优素福公开向政府宣战,2003年12月,他指使一伙人袭击了一个警署,打响了第一枪。
优素福的目标,是在尼日利亚北部四州(卡诺、博尔诺、包奇、乔贝)建立独立的、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家,脱离尼日利亚联邦,并在“新国家”里驱逐一切“西方教育恶果”。为此,他必须把政府机关、军警和学校,当做袭击的目标。在博科圣地的“第一王朝”即优素福领导的时期,这个组织的确将暴力矛头指向上述机构,而很少袭击不相干的平民目标和外国人。
2009年,震撼性的一幕发生了:这年7月27日,优素福突然发难,发动数以千计信徒,在北四州同时袭击多处警察局和政府办公机关,所过之处杀死异教徒,强推沙里亚法,宣称“建国的时刻到了”。
由于声势过大,立即引起尼日利亚联邦的高度重视,7月28日,联邦军队大举出动,至30日已彻底平息暴动,官方宣布,短短4天的血腥事件导致270人死亡,但非正式统计数据称,死亡人数多达600-700,5万多人因战乱流离失所。
那么,明知“地球是圆的”却也要“坚决反对”的优素福呢?他见大势已去,就男扮女装,躲入某个岳父(他有至少四个岳父)羊圈,结果被出卖给警方,被捕后很快离奇死亡,有传闻称,他曾向警察求饶,不料反倒激怒了对方,结果被当场乱枪打死。尽管他的结局并非英雄气概十足,但因为最后的死,仍被徒子徒孙们奉为“殉教者”、“烈士”。

博科圣地的国际恐怖主义化 和优素福的继承人们

暴动的失败和优素福的死,令博科圣地一度陷入低谷,但这个阶段很快就过去了。2009年底开始,博科圣地的名头再度响亮起来,并且带有更多“国际色彩”。
所谓“国际色彩”,指博科圣地和“基地组织”的关系。
2012年一份联合国特派团报告指出,在2011年夏天,有证据显示,基地组织在马里北部组织的训练营,有来自尼日利亚和乍得成员参加,博科圣地的活动从尼日利亚北部,蔓延到尼日尔、喀麦隆和乍得。
一些分析家指出,拉登死后,基地组织着力经营非洲的“原教旨通道”,即自北非经萨赫勒地区至西非,再自西非向东,经乍得、索马里,通过红海和也门联系,在北非,基地组织的盟友是“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AQIM),在萨赫勒地区是“伊斯兰后卫(Ansar Dine)”,再往南,则是活跃在西非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等地的“西非圣战组织”(MUJAO),自西非向东,则是“索马里青年党”(HSM)。
“北方四州”恰是这条“原教旨通道”的枢纽所在,许多分析都指出,博科圣地正是基地组织布置在这个枢纽上的关键棋子。
在优素福时代,“博科圣地和基地组织有关”,被大多数中立观察家认为是“政府的政治宣传需要”,他们的理由,是博科圣地比基地组织更原教旨,且袭击目标集中在政府机关、军警部门和学校,很少针对普通平民目标、外国人,也几乎不发动自杀袭击,和基地组织传统活动方式迥异。但到了“后优素福时代”,一切都变了:外国人频繁被绑架,自杀袭击、人肉炸弹等基地组织“特产”层出不穷,普通平民目标取代军事目标,成为袭击的重点,这些都太“基地”化了,由不得人们不信。2013年5月4日,尼日利亚联邦政府宣布在博尔诺、约贝、阿达马瓦三州实施紧急状态,并在梅杜古里施行宵禁;同年11月13日,美国将博科圣地列入国际恐怖主义名单。
人们认为,这一切都源于博科圣地的新首领——阿布巴卡尔.谢高(Aboubakar Shekau)。
谢高是个神秘人物,年龄不详,身份不详,籍贯也不详。据见过他的人称,他大约35-45岁,是尼日尔人,属于一个叫卡努里的小民族,但他总是自称生于尼日利亚约贝村,这仅仅是因为要和优素福攀上同乡而已。
他的学历也不详,但认识他的人称,他举止文雅,行为安静,在伊斯兰教义方面有很深造诣,应该受过高等教育。他自称以前是阿訇、神学家,但无人知道是否是真话。
谢高接手后,改变了优素福公开活动、正面对抗的模式,精简了博科圣地的组织,转入地下、小组活动,采用了“基地式”的袭击方式,一方面不易受围剿,另一方面,绑票勒赎也成为经费的重要来源。
除了恐怖袭击和绑票,他喜欢的另一种骚扰手法是上网:在网上,他给人以记忆力惊人、辩才无碍的感觉,喜欢炫耀自己的勇敢,甚至不讳言2010年7月大腿挨了一枪;他常常嘲讽军警的无能,并吹嘘自己拥有坦克。他还特别喜欢在演说中引用可兰经文。
美国对他悬赏700万美元,死活不论。
活动方式变了,骨干也随之改变,谢高时代的博科圣地,最突出的人物不是神学家,而是恐怖袭击高手,如被称为“小字辈”的巴马(Momodu Bama),就以善于制造杀伤力极大的土制火器著称,这位“小字辈”是老一代骨干弗拉塔尼(Abatcha Flatari)的儿子,2013年8月,父子俩在政府军围剿中双双毙命,政府军在他们的窝点找到大批土造火箭弹,据说击毙巴马的士兵得到15.5万美元奖金。

绑架女童和袭击中国人

4月14日绑架女童,被认为是向联邦政府示威,以彰显乔纳森总统(Goodluck Jonathan)的无能,而逼迫女童改信伊斯兰教、迫使其嫁人甚至将她们拿去贩卖,则是所谓“豪萨传统”——在黑奴时代,这些内地的伊斯兰土邦,就曾充当向葡萄牙等欧洲国家白人贩奴者兜售所捕捉“猎物”的掮客角色。
某种程度上他们成功了:乔纳森政府令人费解地直到绑架事发半个月后才下令营救,引发国际间广泛不满,美国政府甚至在5月16日指责尼日利亚政府“悲惨和令人无法接受的缓慢反应”。
但更大程度上,他们激发了国际间的关注和愤怒。5月17日,多个非洲国家领导人在巴黎举行峰会,讨论制定打击博科圣地的统一战略,与会者包括尼日利亚、喀麦隆、尼日尔、乍得、贝宁和法国国家元首,以及英、美、欧盟政府代表,与会者一致决定,在反恐方面采取联合行动,并共同对博科圣地宣战。
至于将喀麦隆袭击事件初步判定为博科圣地所为,则同样是有原因的。
如前所述,事发地离博尔诺州边境仅10公里,此前博科圣地在该地曾实施过多次针对外国人的恐怖活动:2013年2月,绑架法国游客穆林-富尼埃一家7口;当年11月绑架法国天主教神父乔治.范登博什;2014年4月初,绑架两名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和一名加拿大年老神职人员等。
此次袭击的中国工人营地,系帮助建设喀麦隆重点工程的工作人员,因此原本受到重点保护,由喀麦隆精锐的BIR营重兵保卫。但5月20日为喀麦隆国庆日,政府组织大规模阅兵,BIR营大多数士兵被调去排练阅兵式,留在现场履行保护职责的兵力十分单薄,据说仅有士兵15人。5月17日凌晨,武装分子乘坐5辆汽车前来袭击,人数众多,来势凶猛,士兵仓促应战且寡不敌众,结果遭到严重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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