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反华事件的镜中之像

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庄礼伟 为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撰稿

25日,越南暴力反华事件的两名参与者被判刑。

反观5月在越南发生的反华事件,实则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民族国家之间的争斗,其实多是奉行相同利益逻辑和相同“正义观”的行为者之间的游戏。换言之,爱国主义游戏常常是一种互为镜像的对抗。

在民族国家体系中,对抗的双方都有自己的正义观──即自己的国家利益是神圣的,不容侵犯和剥夺,从而在同一个冲突事件上,对抗的双方都有自己的“爱国主义”,都有自己的“民族英雄”,都有自己的“正义”。在当今世界,惟有一个事实可以让“国际社会”(旁观者)粗略区分出谁“正义”谁“不正义”:谁先动用军事手段进攻另一方,谁就是不正义;那么,蓄势待发但引而不发的那一方再用军事手段反击首先进攻方,便是正义的自卫反击战争了。

民族国家世界里的那点可怜的“正义”,就在于谁先动武谁后动武。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英国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战争准备,但是不愿意承担首先发动战争的恶名和责任,就施诡计诱使德国率先对俄国、法国宣战,待德国首先动武之后,英国立刻正义凛然地向德国宣战,上当了的德皇跺脚大骂英国“卑鄙”。但骂归骂,谁叫你傻?到了2001年美国想攻打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就很聪明地先把“9•11”事件定性为一场“战争”,从而使进攻塔利班成为一场“自卫反击战”。

在民族国家的世界里,正义是“以河为界”的:在河的这一边,在自己的地盘上杀本族人那是罪犯;但是到河的对岸──敌对国家那里去杀异族人,便是英雄。

一些爱国者还喜欢说这句话:“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这句话恰恰证明:对于一个民族国家而言,自己的利益就是“正义”。那么与本国利益有冲突的他国利益呢?当然是“不正义”。正义不正义,完全是“以河为界”!这些爱国者洞察了人性的黑暗,对世界持悲观态度──不存在普遍的正义,不存在永久的“朋友信义”,但存在一个“永久的正义”,即“我方的国家利益”。

2014年5月的越南反华事件,便是这套民族国家“正义观”指引下的一场游戏。

中国政府多次声明:中国对南中国海诸岛及其附近海域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不容他国侵犯。然而越南对此置若罔闻,不仅占据着“九段线”内的一批岛屿,而且指责中国是“侵略者”,包括指责中海油981钻井平台擅入越南的经济专属区和大陆架。

接下来,在越南发生了声势浩大的“爱国维权群众运动”。越南官方媒体报道说:“近日来,全国各族人民、各人民团体纷纷举行集会,反对中国侵犯越南主权”。一些向海警、渔检部门捐款的活动也在开展。还有一些旅馆商铺贴出告示:不许中国人入内。越南的“《环球时报》”──《青年报》与《年轻人报》(因经常刊登强硬的民族主义立场的文章以及关于中国的负面新闻而非常畅销)也当仁不让地加入了这场反华大合唱。越南总理阮晋勇向全越南人民群发了短信──“总理请求和呼吁每一个越南人,发扬爱国主义精神,以合法的行动捍卫祖国的神圣主权”。

5月11日,越南“爱国者”在中国驻越南大使馆门前举行反华示威。

5月12日,越南广义省渔民在电视节目里表示:“坚持出海捕捞维护祖国神圣主权。”

同日,越南亚非拉美团结与合作委员会发表声明,抗议……。

同日,越南全国科学技术协会联合会发表声明,强烈谴责……。

5月13日,越南妇女联合会发表声明,反对……。

同日,越南广平省同海市保宁乡渔业协会及广大当地民众在河村举行集会,强烈谴责……。

同日,越南佛教协会也……。

5月14日,越南青化省各大专院校的学生参加由青化省胡志明共青团举行的集会,谴责……。

同日,越南海防市律师协会发起社会各界集会,抗议……。

同日,越南北宁省宗教界人士举行座谈,反对……。

同日,越南文学艺术联合会全国委员会发表声明,强烈……。

5月15日,越南作家协会主席,就……一事向中国作家协会主席铁凝及全体中国作家致信。

此外,越南官方媒体还报道了海外越南侨民的“爱国维权”行动,赞扬海外越南人“心系祖国”:

旅法越南人协会、旅法越南科学与专家协会、在法越南大学生协会、在法东海(越南称南中国海为“东海”)研究小组等协会、团体发表联合声明,强烈……。

旅居捷克越南人谴责……。

在德国各地生活、工作和学习的5000名越南人聚集在位于柏林中心的波茨坦广场,抗议……。

在意大利首都罗马,广大旅意侨胞及留学生强烈反对……。

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市,越南留学生协会发表声明,坚决……。

旅居新加坡的越南人社团联谊会致信越南领导人,表示……。

旅居马来西亚的越南人发表声明……。

旅居英国的越南人协会发表声明……。

旅居保加利亚的越南人发表声明……。

……。

越南的这些官方新闻报道,是不是让人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要说越南人不“爱国”,大概是说不过去的,当然,我们可以说他们奉行的是“愚昧、狭隘的爱国主义”。

只有了解到上面这么多反华场景,我们才能明白:在2014年5月的越南反华事件中,绝不仅仅只有在工业园区的那些打砸抢。

此外,2014年也是越南当代史中的敏感时间。当中国在2014年纪念甲午海战120周年和沉痛反思这场国耻的时候,越南在2014年也开始纪念自己的战争和反思自己的“国耻”。2014年是中越边境战争(1979年2月17日爆发)35周年,也是中越西沙海战(1974年1月19日爆发)40周年。2013年12月,越南总理已表示政府将就这两场战争举行纪念活动,并要求越南史学界将这两场战争写入教科书。今年1月和2月,越南民间举行了这两场战争的纪念活动,并把控诉的矛头指向中国。

另据新华网报道,2012年,一首名叫《我的越南在哪里》、嘲讽越南当局在海洋争端中无能的语歌曲在越南网民中热传。但是很快,越南的法院以“煽动、宣传、反对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罪”,判处这首歌曲的作者兼演唱者武明智四年监禁。武明智创作的《你是谁》这首歌也很火爆,是唱给打压“爱国群众游行活动”的越南警察听的——是啊你是谁?孬种的警察你还配是越南人吗?你是“越奸”!

不过,越南当局也不会不明白──武明智这唱歌的表面上像是在“反华”,其真实目的是反对越南共产党的领导、破坏越南社会稳定。对此,河这边的我们似乎应该鼓掌──敌人内部,当然是越乱越好。

目前5月的反华事件已告一段落,越南当局宣称已经抓了2000名“坏分子”,他们混入爱国群众的队伍中搞打砸抢,试图破坏越南来之不易的对外经济合作大好局面。据悉,他们中的一些人与流亡海外的“越南改革党”有联系。

由“国内外不安定因素”试图策动的5月18日全越南反华大游行也没有成行。忽然发现投资环境更重要、保经济更重要的越南当局采取了弹压政策,把一些“目标人物”堵在家里或叫去喝茶,告诫群众勿要听信谣言上街,出动大批军警封锁拟议中的示威场所,发动基层党组织向爱国群众做好耐心细致的说服工作──爱国热情党和政府是理解的,连日来你们的爱国热情也已经得到表达,现在要配合党和政府的工作,维护社会稳定,防止敌对势力搞破坏。

在5月反华事件中,越南当局再一次“明察秋毫”:这场风潮并不单纯,国内外敌对势力深度渗透其中,故意要制造不安定局面,破坏党和政府的形象,把越南逼向与中国摊牌的险境。

5月17日莅临骚乱首发地平阳省视察的越南国家主席张晋创在与当地群众亲切交谈时表示:表达爱国之心是正当的,可是一个贫穷国家难以捍卫领土主权。因此要想表达爱国主义热情,工人们应团结一致,积极劳动,同党和政府一起,共同发展壮大越南的经济实力。

张晋创此次平阳之行的一个细节是,他只访问了当地的新加坡企业和香港企业。他既没有去台资企业,也没有去中国大陆投资的企业,而这两类企业是5月反华骚乱中受害最深重的企业,新加坡和香港的企业只是略有波及而已。张主席此举,当然是在表示越南当局仍然对中国不服气。

事实上,越南当局虽然平息了反华骚乱,但并不甘心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继续“受辱”。5月21日越南总理阮晋勇到访菲律宾时,提出越南正在考虑各种对策选项,包括按相关国际法对中国采取法律行动。

《华盛顿邮报》在5月18日的一篇报道中说,中越这两个国家真有趣,它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断加剧,但它们拥有相同的政治意识形态,都坚持共产党的领导,都是从1990年代开始拥抱自由市场资本主义但同时保留大型国有企业和强大的国内治安管控体制。尽管如此,它们却彼此仇视。

《华盛顿邮报》还援引中国政法大学一名姓杨的学者说,有太多中国人在越南工作(不可能都接回来),因此派军舰去那里会比派民用飞机去那里更有用。

当今世界共有五个共产党执政的国家,其中中国、越南在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上都分居第一、二位。这两个国家若是再一次兵戎相见,老祖宗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论述又该怎样改写?

其实这两个国家近年来的大型群众抗议示威案例,都是以爱国主义、反对外敌为主导议题。这是一个相似之处。而在这类事件发生后,双方都担心会影响投资环境、都担心可能让敌对势力浑水摸鱼、转换议题而对局面进行了坚决的降温和管控。这又是一个相同之处。

中越35年前曾经打过一仗,最终谁得利了?最终谁得利多了一些?幸好双方的“党和政府”以经济合作为纽带,努力构建和积累双方的共同利益,并确定了在双方敏感议题上都不鲁莽、不挑衅的共同原则,才使中越两国有了长期的和平局面,这个和平局面是有利于两国人民的,是值得珍惜的。毕竟现在世界上剩下的共产党国家不多了,彼此间应当惺惺相惜、加强友谊才对。迷信相对的军事——物质实力优势往往是一个陷阱,美国曾长期陷在阿富汗、伊拉克,且同情者寡,受尽了中国网民的耻笑嘲讽,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中越这两个有着共同体制特征和共同难言之隐的国家之间,实则应该以地区和平为重,以人民福祉为重,谨慎、柔性地处理两国间的争端,否则,极端的情绪、不相容的“正义观”将把两国引向危险的不可测的战争泥潭中去。

当然,当我们看到越南当局既能高效率地把“群众的爱国运动”迅速动员起来、又能高效率地把“群众的爱国运动”迅速平息下去,收放自如,就知道这个国家在意识形态本色上,还是靠得住的一个同门兄弟。放眼世界还有几个同门?同门不易,且行且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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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14年5月27日14:31 | #1

    神马网易呀?

  2. 匿名
    2014年5月27日17:09 | #2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回师傅傻眼了

  3. 匿名
    2014年5月27日20:30 | #3

    五毛而已,拜托把越南和中国换一下,看看天朝的反日,有不同么,高级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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