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暴力反华骚乱亲历:五月惊魂记

“还是中国好。”

5月20日16时20分,“紫荆12”号客轮搭载最后一批873名自越南撤离的中方人员抵达海口市秀英港,至此,在越南针对外国企业打砸抢烧事件中受到冲击的6000余名中方人员,陆续乘坐飞机、客轮、铁路等,安全返回了各自家乡或工作驻地。

“外交部、工作组、驻越南使领馆一直要求越方为中方接返受冲击人员提供便利和协助,确保了有关行动的顺利进行。”外交部发言人洪磊说。

但是即便如此,同日,有3600多名员工在越南工作的中冶集团,通过官方网站发布消息称,事件中,集团共有130人伤亡,其中重伤23人、死亡4人。

“他们往死里打”

被抬至停机坪上早已等候的救护车上时,曹文军头裹纱布,眼中含泪,对急救人员不停地嘟囔“到家了才觉得安全了……”

5月18日凌晨5点,中国政府组织的包机从越南河静省飞抵成都双流机场,接回部分在越南发生的针对外国企业和人员暴力事件中受伤的中冶等公司人员。包括曹文军在内,16名伤势较重的伤员,被紧急送往成都的医院救治。

“大部分都有脑震荡的情况,全身多处软组织受伤,且有多处骨折。”四川省人民医院骨科医生谭波说。

同机抵达的轻伤员,则由大巴车送至医院进行进一步诊治。在车上,不少汉子都在抹着眼泪。

“他们下手挺狠的,往死里打。”5月20日,四川省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四楼的病房里,程宇飞躺在床上,双眼红肿充血,手臂上多处刮伤,后脑勺缝了四针。

今年22岁的程宇飞一脸稚嫩,对他来说,5月14号是惊魂一天——他从河南安阳老家到越南打工,不到两个月。

程宇飞工作的台塑河静钢铁厂建筑工地,位于越南中北部河静省永安经济区,距离河内市410公里,胡志明市1300公里。作为中冶集团十九冶机装组的一名电焊工,程宇飞住在工地的宿舍中。宿舍由一所废弃的学校改建,一共两层,每间屋大概住有18人。

5月14日下午三点左右,程宇飞和工友吃完中饭在宿舍休息,准备上夜班。突然,一名越南工头在外面冲他们高喊:“赶紧跑。”程宇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许多越南人冲到宿舍外面的院子里,把宿舍包围了。越南人先用石头砸窗玻璃,然后手持木棍和铁棍,往宿舍里冲,进来后就开始抢东西,“我的电脑、手机还有衣服都被抢走了,基本值钱的东西能拿的都拿了,拿不走的比如桌子和床,就被他们砸了”。

程宇飞和同事逃出宿舍,在院子里抵抗。

在十几个越南人拿着木棍和铁棍围攻下,程宇飞毫无还手之力,被打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当时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

在离程宇飞2米远的地方,另外一个工友躺在那里,几个越南人开始往他身上浇汽油,点火……宿舍楼也被浇上了汽油,点着,程宇飞看到另一个工友被越南人扔进大火中。

游行示威者开始检查地上的中国人有没有呼吸。程宇飞拼命屏住呼吸,才逃过了一劫。

不知过了多久,越南警察来了,他们与袭击者交涉后。程宇飞等幸存者才得以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但直到第五家医院,他们才被接收。“应该是中国政府跟这家医院打了招呼。”程宇飞说。

医院医疗条件较差,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程宇飞做了缝针手术。躺了两天后,身无分文、没有任何行李,全身上下只剩背心和短裤的程宇飞和其他受伤工友,被转移到中国驻越大使馆,后通过包机回到国内。

事实上,大规模冲击打砸工厂,在5月13日就发生了,最先是越南南部平阳省。

当日上午,原本仅有200至300名越南人的反华游行,突然扩大、脱序。示威者见到有中文字招牌的工厂就闯入,打砸抢烧。首当其冲的是台商。“我很多客户都是台商,厂子里的东西被烧得精光。”平阳省顺安县越香工业区某五金店老板娘小杨(化名)说,有的中国商户为自保,在门外悬挂越南国旗,但没几分钟就被偷走,最终未能逃过被打砸的命运。

步步失控

“上任前,我也知道中越之间外交上发生了一些问题,但是没有想到第三天就发生这么大的骚乱。”5月19日,接受央视《新闻1+1》采访时,11日刚刚赴任的中国驻越南大使洪小勇说,“这段经历对我来讲是非常非常难忘的。”

洪大使说的“一些问题”,指的是中越两国在南海的紧张局势。5月1日起,中海油981半潜式钻井平台,开始在西沙群岛中建岛以南海域展开油气钻探活动。而从5月2日起,中越两国海警海事船开始了在“981平台”附近海域的对峙。

5月4日,越南外交部就“981平台”事件向中方提出交涉,并向中方递交照会。中方对越方不予理睬,海南海事局反而把“981平台”禁航区的范围从方圆一海里扩展到方圆三海里。

6日,越南副总理兼外长范平明主动给中国国务委员杨洁篪打电话,称中方“非法”损害中越两国政治信任、伤害越南人民感情,要求中方船只撤离相关海域。而中国外交部网站则称,杨洁篪要求越方停止干扰中国企业作业,并“全面驳斥了越方有关错误言论”。

8日,中国外交部边海司副司长易海良对媒体称,5月2日以来越南对“981平台”钻探活动进行干扰,5月3日到7日5天内派出35艘船只对中方船只进行171次冲撞。

对此,越南方面反称,中国在其间使用水炮攻击越南巡逻船并反复撞击,致使越南方面6人受伤。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中越两国在南海争议海域发生较严重的正面摩擦相当罕见。而2014年这个特殊年份,更加剧了中越两国西沙、南沙岛礁争议的敏感程度——在部分越南民众看来,中国在西沙海战四十周年的敏感年份启动油气勘探,是对越南的“挑衅”。

越南总理阮晋勇5月10日在东盟峰会上的讲话,罕见地将两国冲突提交到多边国际场合,他声称“这是中方首次公然将钻井平台跨进一个东盟国家大陆架和专属经济区范围内开展开钻作业”。

阮晋勇讲话后,河内、胡志明等越南大城市在5月11日爆发大规模反华游行,共有数千人参加,并打出“黄沙(即中国西沙群岛)和长沙(即中国南沙群岛)是越南的”等口号,要求中方船只停止在西沙海域作业。

越南官方一改以往对国内游行示威活动予以限制的做法,表示“全国人民掀起反对中国非法作业的声潮,表达爱国热情,是完全正当的”。

“全国一心,坚持捍卫国家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5月14日,越共十一届九中全会闭幕式上,仍然如是“强硬”呼吁。

但此时,事件发展已开始失控。

从南到北

示威游行变暴乱,同样在发生在越南北部的海防市。

26岁的小琴在海防市永保县工业区一家制造玩具的中国公司工作。5月13日晚,她在新闻中看到越南南部打砸工厂的消息。她没想到的是,这场风波会这么快来到自己身边。

5月14日上午9点,公司行政部接到市政府的电话,通知下午市中心的哪些路段会有游行,让外国人最好不要出门。公司高层立刻开会商议对策,增加了几名保安。

还未来得及采取更多措施,中午12点多,两三百个手持大铁棍的越南人冲进了工厂的一个大门,把刚下班的工人们赶了出去。公司立刻宣布停工三天。

四川人杜金柯在胡志明市市区有一家自营鞋厂。厂里有四五百名员工,除了十个中国主管外都是越南工人。

打砸发生前,5月10日,他接到了中国驻越南使馆经商处的通知。通知是发给中国驻越商会和各中资机构的,让各企业负责人制订完善应急预案,还要求大家及时关注跟踪事态发展、留意当地媒体和民众的反应,“不必争论纠缠,以防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并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加强互相照应,避开高风险地带。

但躲避是不够的。5月13日下午5点多,突然来了两三百个越南人,撞开了工厂的铁门。“7米宽的铁门,很厚的那种。”杜金柯回忆,“他们进来以后,把总闸给拉了,还把春联撕了,春联是汉字写的。”

幸运的是,这些越南人并没大肆闹事,吵嚷十几分钟后就离开了。

“我一位朋友开的模具厂,闯进来的越南人搬不动几十甚至上百斤的成品,就把所有生产原料铁坨搬光了。”杜金柯说。

豪华客轮成撤侨主力

尽管并不是所有中国在越工厂都发生河静省一般的恶性事件,但恐慌在蔓延。不断有华人,通过熟悉的越南人包车回广西,甚至被迫前往柬埔寨。

“柬埔寨方面允许他们进入境内,并且提供了相应的照顾,中方对此表示感谢,中国驻柬埔寨使馆也提供了相应的协助。”外交部发言人洪磊在回答相关问题时说。

14日晚、15日下午,中越公安、外交部门官员就事态进行交涉后,从15日晚、16、17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商务部长高虎城、国务委员、公安部长郭声琨又先后分别与越方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交涉,对事件表示谴责,要求越方采取措施,制止暴力,保护中方机构、企业和人员的人身财产安全。

16日,由外交部部长助理刘建超率领的中国政府跨部门工作组,赴越南就我企业遭打砸抢烧事件和善后事宜开展工作,就保护在越中国企业和人员安全问题多次向越方进行交涉。

更大规模的救助也次第展开。

与以往略有不同的是,这一次,中国并没有使用官方背景较强的工具乃至军事力量,而是以民用航空、客轮等方式,就近实施。

5月18日,中国政府派出的飞机包括海航旗下金鹿航空1架医疗包机和南航下属的2架商业包机,赶赴河静省接回此次事件中的307名轻重伤员。

其后,中国政府又派遣“五指山”号、“铜鼓岭”号、“白石岭”号、“紫荆12”号以及“粤海铁4”号等五艘客轮,赴越南搭载3553名同胞回国。其中有4艘都投入到了本次撤侨行动中,而“粤海铁4”号则作为后备用船。

5艘客轮船况相似,总吨位在1万吨左右,载客量约1000人,其中“五指山”号与“白石岭”号更是今年1月才首航的豪华客滚轮。“登上船之后,应该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中冶总裁张兆祥说。

鉴于5艘客轮都是民用船只,平时在琼州海峡运营,没有执行过远洋航行任务,另外船上也未配备越南沿海的航海图,海南海事部门申请交通运输部协调航运公司,临时给每艘船指派了一位远洋船长。

海南海事局局长张杰表示,他们派出了最好的船只,带上了全新的资料。“我们派了一些有能力的船长,业务比较熟练的人,海图资料通通都是新补给的。”

同时,为了确保此次海上航行能够及时确定位置,方便跟踪,官方特地安排北斗卫星公司的工作人员到每艘船上装备定位系统。

“终于回家了!”乘船的大部分是中冶集团员工。他们尽管面带倦容,但一踏上祖国的客轮,立刻就松了一口气。由于长时间受到紧张和恐怖氛围影响,许多乘客登船前十分疲惫,登船后很快放松地入睡。中国十九冶集团公司现场施工经理严国良说:“客轮就是我们的流动国土,我们的员工登船不到10分钟,就完全放松下来。”

“越南政府加强了控制”

13日之后,杜金柯的工厂再没遭到袭击——大门口外每天都站着很多持枪的越南警察。

在胡志明市区,他感觉越南人的态度跟平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平日红火的中餐馆,少了很多回头客,影响了收入。

5月15日早上八九点钟,小琴所在的公司又接到越南政府通知,说太平省有两千多名暴乱分子试图到永保县来,不过政府已派了多名防暴警察在连接两地的唯一一座桥上拦截,此后就没有再发生什么。只是,公司拆掉了中文招牌,还插上了越南国旗。

18日,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越南大规模反华示威游行”,在越南军警“护送”下,最终只有约20名示威者到场。

“越南整体趋于稳定,越南政府加强了控制。”中国驻越南使馆值班人员说。

但交锋还在继续。

越公安部常务副部长范光荣曾在与刘建超会谈时表示,近日发生的暴力事件是越方不愿看到的,事发后,越方立即采取措施,加强了对中方企业与人员的保护,并重申将继续全力保护在越中国机构和人员安全,杜绝再次发生类似情况。

然而,越南媒体又开始报道称,骚乱不应被视为反华情绪的升级,而是越南境外反政府势力“精心策划”。

另一方面,5月21日,越南总理阮晋勇访问菲律宾。在记者会上,他声称,越、菲两国坚决反对中国的“违法行为”,并呼吁国际社会“继续强烈谴责”中国——菲律宾总统府当天就否认了这一说法,称即便两国在与中国之间存在争议方面有“共性”,但阮晋勇的此次来访不应当被看成菲律宾要与越南联手对付中国。

“谁在南海制造紧张,谁在破坏南海的和平稳定,谁在挑衅他国的正当权益?”5月22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洪磊强硬表态称,事实胜于雄辩。越方现在需要和应该做的是,立即停止对中方作业一切形式的干扰,严惩打砸抢烧暴力犯罪分子,赔偿中方人员和企业的损失,确保中方在越机构和人员的安全。

● 资料来源:新华社、《人民日报》、《参考消息》、中央电视台等,黄周颖、方澍晨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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