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當上帝遇上壽司之神

入鄉問禁

【飲食男女】小野二郎的數寄屋橋次郎,幾年前要訂位還不算太難,即便已經冠上三星頭銜,也有可能在一個星期之內找到位子。可現在,奧巴馬去過和安倍晉三談貿易問題,林初寒也在那裏發過颷,美國人拍的紀錄片更為小野先生在華文世界封上了「壽司之神」的尊號(也許是我孤陋,但我真的從未聽說日本有人把他喚作「壽司之神」),現在想要一嘗這位八十多歲老人家的手勢,恐怕就真的很不容易了。兩年前,我曾在此形容他的風格是「把吃當成了唯一主題」,因為他們家從客人坐下來到結賬走人,通常不會超過四十分鐘,二十來貫壽司輪番端上,幾乎連氣都不給人喘。除了壽司,你不可能再有餘暇欣賞環境、服務、美酒,更談不上要和友人享受歡樂時光了(當然,他們也沒甚麼環境、美酒,和歡樂可言)。後來,自詡為「中華世界第一號的東京美食專家」的周顯先生,很擔心我上當受騙,特地在專欄「揭露」數寄屋橋次郎的過往,說他們從前並非如此待客,現在的高速只不過是想翻桌賺錢罷了,真是欺人太甚。

然而,我還是寧願相信小野先生的解釋,不想把人家想得太過奸滑。按照他的講法,他過去這十年來的變化是因為他發現壽司就是得吃得這麼快,否則食客的胃口容易倦怠。有趣的是,信服這套理論的年輕師傅似乎真的愈來愈多,日本很多鮨店都開始出現提速的現象,而且開始減少酒餚的數量,乃至於無,幾乎變得跟數寄屋橋次郎一樣。不過,我怕周先生誤會,以為我真的很贊同這種路數,所以必須聲明,我只是覺得這也是套言之成理的看法而已,並不表示我很喜愛這種急行軍式的節奏。恰恰相反,我還是鍾情於更悠閒更紓緩地吃飯,尤其是當你花了這麼一筆銀両的時候,何必搞得跟排隊吃拉麵似地緊張呢?

說了這麼多廢話,無非是想指出,不管你喜不喜歡,像數寄屋橋次郎這種店是不能輕侮的,否則大家就用不着為它展開那麼多爭論了。甚麼叫做輕侮,就是像林初寒小姐那樣,遲到四十分鐘,指定全熟的壽司,跟着還要和師傅吵架。或者有人會說,林小姐光顧的並非元祖本店,而是小野先生次子主政的分店。但那又如何?你甚至根本不應該在任何檔次的店家擺出這種態度。你會在意大利吃麵食的時候和人家大廚開火,駡人家麵條沒煮熟嗎?入鄉隨俗,豈非在異地作客的基本禮貌?千萬別搞錯,這不是甚麼歧視中國人的問題。反過來講,一個老外要是到了重慶的火鍋名店,聲明要吃不辣的麻辣火鍋,你會不會也覺得他很欠揍呢?

林小姐到底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而且已經公開道歉,我們不必老是抓着她不放。可是她鬧出來的這樁新聞,卻令我聯想起許多叫人擔憂的問題。其中之一,是今天的中國留學生到底有沒有在海外好好學習當地文化,有沒有試着進入當地社會?你看林小姐明明在日本唸書,怎麼會犯下初到外地的遊客才會犯的錯誤呢?我見過許多在異地過得如魚得水的學生,也認識不少真正有好奇心,放得下自己的孩子。然而,中國留學人數如此巨大,當然也少不了一些不夠敏感的青年。我就碰過這樣的例子,在英國上了幾年的學,家裏也不是沒錢讓他出外吃飯;可是到了街上的西餐廳,卻還是不懂得把餐巾鋪在腿上,他照着國內習慣將它壓在碟子下方。我最初還以為這是他刻意保持國風,想在海外推廣中式餐巾用法,一問才曉得他從沒注意到這個細節。我指着鄰桌他的同學叫他觀察,他恍然大悟:「對呀,他們原來是這樣的」。這是個小事,可以小能夠觀大。那種對文化差異的敏感,出門在外,實在不可欠缺;世界不是只有自己而已,我們留學和旅行難道不就是為了明白這點嗎?

【飲食男女】「為人民服務」,這是芸芸中國流行口號當中,我記得特別鮮明的一句話,因為我曾經想了很久,這句話究竟是甚麼意思。回想我初遊大陸那幾年,民風不類今日,儘管吐痰的人比現在多,儘管大家對排隊還沒甚麼概念;可那時候的人心真是比現在純良太多,隨便在上海的馬路上打開地圖試圖辨認方向,就一定有人過來主動幫忙指路;偶爾步過小鎮巷弄,不太禮貌但又忍不住好奇地朝人家老宅子門縫裏張望,竟然就有人出來打開大門叫你進去喝茶。每當遇見這種情景,我就會想起「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沒想到他們真是為人民服務呀。可另一方面,當我真的走進某些我們香港人稱做「服務業」的場合,便又忽然發現,他們不知怎的又不「為人民服務」了。例如老字號國營飯莊裏那些永遠擺着一副晚娘臉的服務員,冰冰冷冷,百呼一應,好像你是來借債多過吃飯似的。又如百貨公司的燈光,總會在 7點多就開始一盞盞地熄滅,而售貨員也總會在這時候就開始催促客人滾蛋: 8點一到,鈐聲大作,滿堂一片歡呼,原來下班的時間到了,員工出獄般地作鳥獸散,做到一半的交易也只能至此作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些很不願意服務人民的服務員,也許同時就是我在路上碰見的那些熱心百姓,何以同一個人會有着截然不同的兩種面孔?在拿工資該服務的時候不服務,在休閒的時候才以助人為樂。我也想過,會不會有這種可能,服務業服務的只是「人民」,一種抽象的集合概念,多於像我這樣一個具體的活人。

無論如何,這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為人民服務」早已過時的今天,不知何時開始,服務業卻相信起一條十分資本主義的信條:「顧客就是上帝」。並且和其他市場經濟社會不同,中國人似乎不把這句話當做比喻,而是真的認為顧客就是上帝。所以我們才會比較容易在中國的機場和中國客人比較多的航班上看見鬧事的狀況,那些稍有不順就拒絕下機,或者乾脆在停機坪上抱着飛機輪胎不走的,並非常人;他們是上帝。在這個意義上講,中國或許是全球消費者意識最強的國家。例如每年的「國際消費者權益日」,大概只有中國的商戶才會這麼如臨大敵,因為那天的媒體特別活躍,會睜大眼睛盯住你等你犯錯,甚至於以你服務態度欠佳的報道來勒索金錢(他們說那也是種廣告費)。這一天,上帝們也會特別兇悍,再無理取鬧,你也得像服侍主地來服侍他們。

這種轉變,背後自有不少因素。談得比較多的,是保障消費者權益的體制不健,許多商家信譽不佳,所以客人就只好像孩子一樣,不鬧就吃不到奶。另外一個可能沒那麼受到注意的原因,我猜是中國原來就有的一套非常誇張的權力層級意識。有點權力地位的,就可以對着下頭說話時眼睛不瞧着你,頤指氣使;等到他碰上地位和權力比他大的人的時候,就輪到他涎着臉站在人家屁股後頭聽指示了。現在,錢就是權力,權力就可以換算做錢,於是花得起錢就是大爺,大爺要求甚麼都不過分,大爺不高興還可以找人砸了你的場子再給你一大筆錢重新裝修。所以我們才會不時聽到這種故事:在外旅遊要是遇到不順心的事,便以為人家歧視,以為人家嫌你沒錢,然後大喝一句:「你是不是以為我沒錢!老子有的是錢!」進而掏出腰包,要把人家整間店鋪的東西通通買下,花錢洩憤。這種人,當真覺得銀子就是面子,有錢無所不行,在外消費則是上帝天降甘霖,於是又喜歡說「我不花錢,你早餓死了」。

我不想糾着前陣子在東京「數寄屋橋次郎」分店鬧出事來的林初寒不放,但我真覺得她事後那篇博客上的「取暖文」很能說明這種現象。去頂級名店遲到四十分鐘而不道歉,這是失禮;在全球最有名的壽司鋪要求每一道壽司都得煮熟,這是花大錢而不做功課(我不願說這位留日學生沒有日本文化常識)。事後她居然還要在網上怪人家態度不好,說「換成安倍!換成奧巴馬!他敢這種態度嗎?」莫非她以為安倍晉三和奧巴馬去那裏吃飯就可以天經地義地遲到,就可以說要甚麼就給甚麼?莫非權位真的就是這麼了不起,想怎樣就能怎麼樣?當然不能,因為你有身份,人家也有身份,最有身份的人才更該尊重每一個常人的身份。這又讓我想起了關於李鴻章的一則野史傳聞。話說當年他出訪海外初嘗雪糕,見它不斷冒煙,以為這是個很燙的食物,便猛朝着它吹氣,結果給老外笑話。後來人家回訪北京,懷恨在心的中堂大人故意請吃滾燙生煙的過橋米線,不察者還以為這東西冰如雪糕,大吞一囗,遂落得個唇舌俱傷的下場。我從不相信這則很多人當做大長民族志氣的故事,因為它不只違反常識,而且還太小看乃至於污衊了老成謀國的李鴻章之肚量。如果日本首相和美國總統真像林小姐這麼鬧,說不定店家態度還真不會怎麼樣壞;只不過暗裏竊笑就在所難免了。給得起錢,或者還真像無所不能的上帝;可你若真是上帝,就不會讓人在你背後看你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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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匿名
    2014年6月1日23:34 | #1

    这文章写得真得很奴才相,引起我胃部不适。第一段和第二段与后面的内容有什么联系? 港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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