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克勒侃上海 –看看白相相吧?

痒在上海

我案头上有本上海作家陈村写的‘手痒’,此地华人却多是脚痒,隔三差五滑脚就跑上海,飞机公司像是老娘舅家,说是拿美金到国内用,合算。外滩浦东南京路淮海路襄阳路城隍庙,一趟跑下来小腿杆都跑粗了,大包小包拎回来,怎么搞的?在那儿看看花好桃好,到这里却一样都不入眼,没有办法只好壁橱里一塞,一个礼拜后就忘记了。真个算起账来,签证费置装费超重费,旅馆铜钿车马费请客吃饭送礼红包,再加上老娘舅这笔账,实在没有便宜多少。如果再眼光不准,听信导购小姐的花言巧语,在华亭路摊头上买只罗莱克斯回来的话,就不是合算不合算的问题了,恭喜,你老兄自动升级了,高升到‘冲头’之尊,上海人谓之‘头颈贼硬,斩得血淋滴嗒也没啥关系’是也。

凡是到了‘冲头’这个级别,前赴后继的劲头是一定是要有的,两个月一过,袋里只要多了几张钞票,手指头自动会拨电话到老娘舅屋里:飞机票是啥价钿啊?打折了?快点帮我定下来。朋友如果问他去上海有何贵干?想了半天,给了一个天大的理由:白相。再问:不去上海白相要死的?再想半天,憋出一句同样过硬的话语:死是不会死的,但是心痒,侬晓得吗,心痒难熬啊。

说到点子上了,上海是个叫人心痒的地方,只要沾过边,不管你是中国人外国人,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小,像毛毛虫落进头颈里般的一律浑身发痒。中国人痒在一张嘴上,清蒸大闸蟹盐水鸭胗肝风干鳗鲞生剥毛蚶酒渍黄泥螺清炒鳝糊冰糖甲鱼鸡鸭血汤臭豆腐杭州小胡桃奶油话梅在外国是吃不着的。外国人呢,是痒在心里,啊!二十一世纪的卡萨布兰卡,只要是高鼻子蓝眼睛就有风情送上门来,管你是百万富翁还是水管修理工,坐进酒吧自有眼风瞟过来,过一天就带到城隍庙吃生煎馒头去了。男人痒在头上,怪不得上海发廊成灾,女人是痒在脚底,皮尔卡丹伊势丹巴百蕾古奇资生堂全部开在一条街上,跑下来脚底板真是要出油了。男女有别,此痒不同那痒,你痒有异我痒,但人人都痒在其中,所以叫做‘痒痒大观’。

现在欧美主要城市,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同痒会’,你替我搔搔,我帮你挠挠,精神上的会餐,心理上的澡堂子。三爷叔刚刚上海回来,开起派对来被当个宝:上海哪里新的小区开发出来了,原来的臭水浜旁边硬是弄出个欧陆风情,罗马时光,大堂跑进去像阿波罗神庙一样,帮你开门的穿得像开国元勋似的,性价比好得不得了。某个拉黄鱼车的戆大,木知木觉买进只股票,发大财了,小老婆两三个,天天跑计生委申请超生指标。上海滩上奔驶凯特拉克满地跑,我伲美国来了二十年还开部TOYOTA,人家大学生都开宝马。学堂周围乡下人的房子整片租下来,再转租给同学,做二房东,钞票赚得木佬佬。还有侬天上人间夜总会去过吗?跪式服务享受过吗?俄罗斯小姐见识过吗?洗脚洗

过吗?汰浴汰过吗?按摩做过吗?中式西式港式瑞典式泰国式蛙式自由式。。。。。。?没有?可见侬落伍不是一点点了,最起码几十条马路的距离。

人都是形而下的生物,这个‘痒’却是属于形而上的范畴,所以我们要为这个‘痒’而高兴,为这个‘痒’而自豪,是人就会痒,一块石头,再呵也不会痒的。生活中如果没有这个‘痒’,日子一眼看到头,还有什么意思呢?

三爷叔一讲,人人热血沸腾,一冲动就跑到上海看房子去了,为的是洗脚方便。上只角的房子五六万一平方,下只角的房子也要两三万一平方,比起美国来只贵不便宜。牙关一咬,就是出血,也要出得是地方,买房子不是讲究Location Location Location
的吗,楼下就是足浴城,转弯角上是夜总会,再走两步,小菜场后面是发廊一条街,地段好得不能再好了。

房子买下来是赤膊的,还要寻人装修,装修师傅立在面前,你才知道三爷叔所言不虚,你真是落伍了,装修师傅嘴里讲出来的花头经,你这个美国常春藤名校毕业生听也没听到过。复式立式开放式巴洛克宫廷式田园风光式明清复古式阿里巴巴洞窟式黄金海岸式。。。。。。听得浑身冷汗直冒,哪一式都要几十万大洋。不过既然猪头买回来了,毛还是要拔了下锅的,牙齿再咬咬,啥人叫侬飘洋过海洗脚来的呢。

大血本甩下去了,不常去住住对不起自己。在美国能省就省,平时上班带便当,超级市场买四角九一磅的鸡腿,多跑三个街口加便宜的油,一张去上海的机票是要保证的。身上发痒要憋住的,留到上海去搔的。

中国人一向有个好传统,奇文共赏,当然奇痒也要共搔的。这里的狐朋狗党,被撺掇得坐立不安,一个个咕咚下水,组团回上海买房子。这下好了,打麻将也有搭子了,荡马路有道伴了,出去吃饭正好一只圆台面坐满,晚上太太们雀战方酣时先生们溜出去买香烟,顺带夜市发廊兜一圈,熟门熟路,GPS
也用不着,东北大妞湖南妹子四川小媳妇,招呼一个个打过来,亲热得像一家人似的。

当然发廊只是权宜之计,刚刚来解解厌气的。上海本是男人的天堂,三步之内必有芳草,五步之遥春色满园。吃个饭唱个歌喝杯咖啡跳场舞谈趟生意,都会碰到风流艳遇埋伏在转弯角后等你,女人都是红颜,碰上就是知己,小蜜情人二奶一夜情,分门别类要拎得清,不同情况不同对待,存进电脑记录归档,千万记牢打一枪换个地方。只要不是麻皮瞎子癞痢头跷脚羊癫风,是你的就会找上门来。人生得戆一点也没关系,腰包厚一点就解决问题。八十二岁寻二十八岁也没关系,只要你有顶老板董事经理副总的帽子戴在头上。实在没有,也没关系,上海遍地印刷铺子,两百张名片只要五十块大洋,头衔随便你自己填,充分发挥想象力吧。

只有到了这个份上才知道心痒难熬是什么滋味,痒起来搔不着又是个什么味道。想当年书蠹头一个,只识得ABC,却不晓得X
代表男人,Y代表女人,童子鸡两眼一抹黑飘洋过海了,走得急急匆匆,人生大课却没有上过。到这里之后上学毕业求职工作上班娶家主婆养儿子,人人做只螺丝钉拧在社会这部大机器上,日子呢过得清汤寡水,像只蚂蚁般早上爬去公司,晚上再原路爬回来。七年之痒早就过了,熬不过也只能自己在墙上蹭蹭。现在蓦然回首,上海竟然如此精彩,心里的老白虱又爬出来了,有道是人生中年须尽欢,补课,补课,把缺失的,遗忘的,时不与我的,感叹蹉跎的,梦有未竟的,风华已远的课都补回来。

所以上海房子卖得好,所以青春补习班排排队,所以二奶三奶满街逛,所以人人轧扁头往回跑,所以豆腐都吃出肉味道来。

上海本是‘十里痒场’,绝非浪得虚名,风景这边独好。

混在上海

从上海回来之后,人家问起对上海的印象,还真理不清头绪,混混噩噩的一团,干脆以一篇‘混在上海’作答,各花入各眼,自己去咂摸其中三味罢了。

上海并没有什么自然景观,虽然在东海之滨,但又有几个市民观赏过海景?市郊的佘山只是一个土墩。小学生春游年年去龙华,龙华塔看都被看老了。

剩下的就是人文景观了,也许用‘人工景观’更合适点,上海房子造得连地皮都下沉,天际线却凌乱不堪。城市规划可以说是零,当地人骄傲地说上海快赶上东京纽约了,我看赶上马尼拉还差不多。

我诧异上海人变得这么没有想象力,虽然所有人都说上海人精明。精明在哪里?精明在他们会赶大潮流?精明在他们毫不犹豫地扒掉老弄堂造起火柴盒,然后把一个鸽子窝装修得美轮美奂?精明在挎的皮包是古地亚穿的西装是阿曼尼的?精明在铢锱必较,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在跨国公司上班的白领显然就是当代的‘高等华人’,以前叫买办,跑街,现在叫项目经理,营业代表。精神倒还是一致的,在公共场所掏出手机大声讨论九亿美元的一单生意,话毕频频转头看有多少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可惜上海人看惯了‘搞浆糊’,连头也不抬,‘高等华人’若有所失了几分钟,手机一响,又声如洪钟地讨论下一单生意。

以前到上海,看到上海人的西装袖口商标还没折去,难道他们真忙得从服装店直接过来了?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特为留着要人家看他穿的名牌,不禁掩口失笑。这次去好像见不到这种村相了,但上海人享受了好东西而不为人知,好像‘锦衣夜行’,真煞煞地心痒难熬,无论如何也要寻机会献宝一下。星巴克里一坐,手提电脑打开,眼光却不在屏幕上,转来转去看野眼。出去吃个便饭,也要带上大镜头的数码相机,‘咔嚓’一声拍下满桌的杯盘狼藉。路边小摊上吃生煎馒头时不忘把红塔山香烟和金质打火机放在桌上,用手机大声约下一个饭局,旁观者拎拎清爽,本人是有身价的,吃生煎馒头只偶一为之,下一餐就到锦江饭店吃‘扑肥’去了。

讲起装修房子,上海人更是满口术语,把外来人听得一怔一怔的,房子有高层,低层,别墅,平面,复式。小区的环境,地铁的远近是必须考虑的。装修分为美国山庄式,欧陆风情式,明清复古式。弄到结果螺丝壳里的道场做出来都差不多。上海人为你不能欣赏他们的心血大为摇头,说,朋友帮帮忙,你去外国这么多年是吃素的?一点审美观念也不得。我笑笑,也不想和他们分辨,在上海是很难有诗意的居住的,绿色只有公园里才有,豆腐干似的一块,还要看季节,高楼上看出去的风景是灰茫茫的一片,触目所及的是对面楼里吊出来的晾衣服,长的是丝袜短的是裤衩,那就只好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折腾来折腾去了。

开车在上海是个特权,你在路口等红灯时可以看到司机瞥视的眼光写着‘高人一等’,你过马路动作慢点会招来一声吴侬软语:‘寻死啊’。骂声来自驾BMW的时髦女郎,被骂的三脚两步跳到上街沿回骂:“赤那,一只鸡罢了,神气什么?”

这骂人话就有点偏差;鸡也有鸡的道道,我就不敢在上海开车,先不说满地乱窜的自行车,见缝插针的行人可以激出你的心脏病来。交通规则应该有的吧,但没人遵守。到底是车让行人呢还是行人让车?到底如何换道?什么时候可以左转?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全看不懂。我几次坐计程车吓出一身冷汗;一辆大巴士贴身几英寸地挨着你,一甩屁股就挤了进来。老太太在疾驶的车阵中巍然屹立,眼看就要撞上了,老太太却轻移莲步,一闪一忽悠,车子就贴着擦了过去,简直像少林功夫那样壮观。

说也奇怪,这么一个交通混乱的城市倒没看到几件车祸,我想是归功于‘模糊逻辑’法则,在交通法规之外驾车人另有一套思路,本能地分辩出何是可行,何是不可行,什么时候能擦边而过,什么时候能无视来车而奋勇向前。这个就不是在驾驶学校学得来的,更不是我们这些假洋鬼子能一窥奥妙的。管你开了三十年或四十年的车,你不得不向上海驾车者脱帽致敬,对他们驾轻就熟,身手敏捷,路在险中求的大无畏精神佩服到五体投地。

以上讲了上海的衣,住,行。说到‘食’,我要收起讥讽的语气,用诚恐诚湟的态度来描述,否则就是对人类在饮食领域巨大的成就不敬。吃在上海不算执世界牛耳的话,排进前三名是没有问题的。纽约有那么多餐馆,但你有今晨从阳澄湖送来的大闸蟹麽?就算香港人吃的空运大闸蟹也没有上海人的道地,大闸蟹还在晕机呢,味道当然两样。

从外滩三号的顶级意大利餐厅到路边的馄饨摊子,上海真正体现了一种‘民以食为天’的精神大同。口袋里有几个铜板的,大可以一面享用意大利生火腿卷拉勺尼亚一面欣赏黄浦江景色,也可以花六七块人民币叫一碗滚烫的鸡鸭血汤,来上两客生煎馒头,看看小菜场人来人往的风光。想做生意人头一个动的脑筋就是做吃的,所以大大小小的饭店遍地开花。到夫妻老婆店里吃油豆腐线粉汤,到楼高七层的高级餐厅吃法国蜗牛,根据你皮夹子的厚薄,悉听尊便。上海人有时为到哪个饭店吃饭而头痛,高档饭店十只手指头肯定数不过来;苏浙会,小南国,美林阁,是新式本帮菜,张生记是吃杭州菜的,巴蜀人家做的改良四川菜上海人也能接受,功德林是吃素的,宝庆路复兴路那儿还有公馆私家菜。小吃有苏州面馆,淮杨点心,小绍兴鸡粥,想吃地道外国菜可以上衡山路啃正宗德国猪脚,到红房子吃罗宋大菜,可惜只生一张嘴巴,只有一个肚皮,人生就这点不足。

你不能连吃两顿饭,但饭后喝喝茶总是可以的吧,来来来,转角上就是优雅茶座,灯光朦胧,音乐低迴。茶资五十块一人,咖啡奶茶铁观音普洱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红茶绿茶黄茶黑茶水果茶,同时奉上瓜子蜜饯,开心果放屁豆,绿豆糕芝麻汤团,不贵不贵,孵茶馆店是上海人的老传统了,花钱消磨光阴,三两好友,说说股市行情,谈谈楼盘买卖,再嘀咕几句某相识包了个二奶,某名人竟敌不过七十老叟,在情场惨败。两三个时辰就不知不觉过去了。

半夜过后,在起身离座时觉得肚子又有空位了,于是相约一起去吃宵夜,以前只有云南路有夜市,现在到处都不愁找到过得去的夜宵店,锦江宾馆脚下就有一家,门口有挑担卖盗版CD的,挑了三张美国刚上市的新片,才花人民币二十大元,想象米高美公司福克斯高层主管看了吐血,再走进饭店就胃口大开,朋友早点好竹笙苦瓜,爆腌鳗鱼,冰镇芥蓝,香莴笋碧绿生翠,滚烫的菜泡饭里薄薄的一片火腿吊鲜味。上海人现在讲究清淡,夜宵也吃得百分之一百符合营养学。

请客吃饭是无日无之,感情也是在吃吃喝喝中建立起来的,男女勾搭要吃饭,买空卖空要吃饭,铺路搭桥要吃饭,升迁评级要吃饭,庆生迎送要吃饭,就是死了人一顿豆腐羹饭还是免不了的,生意还有个不好的吗?

上海真是吃的天堂,我敢拍胸脯保证,你们在报上写两篇吃喝文章骗稿费的家伙,如果没到上海混吃混喝两三个月,最好还是识相点免开尊口,什么京津小吃,台南小吃,云南小吃,广东乱吃,四川辣吃,东北胡吃,全是小儿科。你到了上海才知道什么叫‘吃无境止’,才知道‘吃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才知道孔夫子说的‘割不正不食,时不正不食’是多么的可怜。

不过请客吃饭也不是人人消受得起的,我就做过一次‘阿莫林’。

事缘去参加艺术学院一个盛大的派对,派对办得出色,不但有教师作品,学生习作琳琅满目,当厅放一条长桌,桌上用锌盘盛放碧绿的萍果,桔红的番茄,生脆的黄瓜,还有开心果瓜子,咖啡茶水,

到时还端出现蒸热气腾腾的鲜肉大包和香菇素菜包子,倒真是别开生面。我塞下去三个包子,心想晚饭也算吃得舒服。哪知这仅是热身,系主任宣布请宾客们去小酌叙谊。我受制于交通工具,心想小酌也不妨,就跟了众人去了。

到了一个叫‘大浪淘沙’的地方,正门只得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比我去过的埃及国立博物馆还要雄伟,门前车水马龙,指挥停车的门僮忙得喉咙都哑了。一进门,发给你一条手链,先把你的鞋袜收起来。然后驱入更衣室,服务生催促你脱光,想想看,我那些朋友都是几十年没见面了,一旦碰头马上来个‘裸呈相对’,不但面子下不来,心态也弄得极不自在。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脱也得脱,不脱也得脱,牙一咬,牺牲色相也就这一回,脱光了飞快地蹿进浴堂就是了。

浴室奇大无比,泡澡的大池子人头幢幢,雾气蒸腾。另有擦背的,捏筋的,修脚的,递热毛巾的,管拖鞋的,我冲了个淋浴出来,被让着换上一套大花衫裤,从另一个门上到二楼吃饭。

到餐厅一望,所有艺术学院风度翩翩的教授,落拓不堪的艺术家,全换上小丑般的大花衫裤,像马戏团里逃出来的一样。男男女女混坐吃‘扑肥’,菜式之杂是我之仅见,有日本鱼生,韩国泡菜,西洋牛排,法国牡蛎,广东牛杂,杭州蒸鱼,上海炒素,东北炖菜。跟邻座一个头顶冒烟,面色绯红的食客搭讪,赫然发现此公是中国最有影响的雕塑家,只是这种见面方式不免滑稽。

吃完‘扑肥’又上包房,包房里大屏幕电视,卡拉OK,电脑上网,自动麻将桌应有就有,众人如鱼得水,扯起话筒,摆开方城,只剩我一个手脚无处放。上了个网,就向大家告辞,众人客客气气,脸上一副看乡巴佬的微妙表情。好吧,好吧,我认了,大家玩好,乡巴佬先走一步了。

你不承认自己是乡巴佬还真不行,哪管你是出生在上海市中心,查祖宗八代都没问题,上海话讲得比别人正宗,不带江北口音。如果你融不进上海人的日常圈子,体会不了他们的轻重缓急,跟不上他们的思维方式。不能和他们同欢乐共享受,不懂得往脸上贴金的海派风格,该现的时候不现,该拎清的时候拎不清,该搞浆糊的时候搞不过人家。那么,上海人就不会认同你是上海人,最多鼻子眼儿哼一句:“作孽,外国待久了,人戆掉了。”

吃在上海

这两年报纸上,电视上,朋友之间的言谈中都是——上海,上海,上海,聒嘈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身边还有熟人朋友,连得美国绿卡也不要了,房子汽车一塌刮子卖掉举家迁回上海去的。究竟上海好在什么地方?使得这么多英雄竞折腰?去年秋季,我这个半世上海人也凑闹猛回了一次上海,车马旅费也用去一千多大洋,心痛之余正好世界日报副刊征文要[故乡传真]。何不乘此机会赚几个稿费补贴补贴。真的坐落来拿起笔又觉得无从下手,衣食住行写点什么呢?上海是造了不少新的房子,像麻将牌似的耸立在地平线上,实在算不了一道可以描述的风景,交通则不敢恭维,唯一能敬告归国侨胞不要搞错那儿是人让车而不是车让人,走在马路当中千万记得不要鼻头朝天。
关于穿的方面上海人倒是另有一功,女人像花蝴蝶似的满街飞舞,可惜本人一袭长袍春夏秋冬,天生缺少这方面的审美修养。额角头一拍,还是写点吃的吧,民以食为天,当今在湾区一家家上海馆子开出来,只要会做个炸酱面就大言不惭的说是绝佳沪上风味。那真是太小看上海人的刁嘴了,拎拎清爽老阿弟,让我搬点上海的一鳞半爪给你听听。

小时候有首童谣——
乡下人,到上海,上海闲话讲不来,米西米西炒咸菜。由此可见上海人认为除了他别人都是吃咸菜过日子的。广东佬那么会吃,在上海也只有区区一家新雅饭店耳熟能详。北方菜馆更是少之又少了,撑市面的还是本帮菜,讲究精工细料,火侯到家,浓油赤酱,能佐酒下饭。如老正兴饭馆之类。这次回去一看,不对了,本帮菜也现代化了,新开的高级本帮菜馆如‘苏浙汇’‘小南国’等领导潮流的也讲究起清淡来了,不过那清淡不是在美国点个沙拉几片菜叶子那种清淡,一道冬瓜盅,选用两斤左右的青皮白肉瓜,掏净瓜子瓜酿,放入火腿,干贝,鸡茸,口蘑。隔水用文火煨上一夜,等端上桌来的时侯,就像红楼梦里刘姥姥说的;哪儿还有茄子的味道。冬瓜都浸透了火腿口蘑的鲜味,舀起一匙金黄色的瓜肉,香味扑鼻而来。一道金镶玉,用精选的绿豆芽,捏去头尾,当中剖开,嵌入煮熟的火腿丝,猛火一爆就上桌。一道鳗烤肉,用腿肉夹心段,细细的鳗鱼骨头拆得一根不剩。一锅老鸭扁尖汤,汤清见底,鲜而不腻。去的时候正好是秋风起,螃蟹肥的季节,每家饭店都用阳澄湖大闸蟹做招徕,一只只碗口大鲜红的无肠公子煞是诱人,可惜当我刚到上海时,看到有小时侯喜欢吃的鸭肫肝,嘴一馋吃了不少,现在面临美味的螃蟹,又是个胆固醇高的物事。本人只有一点有限的胆固醇容量,分配给鸭肫肝好呢还是分配给大闸蟹?真是伤透了脑筋。想起李白说过‘自古圣贤亦寂寞,唯有食者留其名’,心一横下来,统吃不误。等回美国再节食好了。

高级菜馆的菜肴只占沪上风味的三分之一,还有美味的上海小吃和家常菜,上海是这样一个城市,不同季节大街小巷飘扬着不同的食物香味,冬天是烘山芋,春天是粽子和青团的清香,夏天是油汆臭豆腐,很多人就爱这一口,落叶纷纷时光在潍海路上传来鲜肉月饼的香味。说到上海小吃,首先想起的就是小笼包,湾区差不多每家饭店都有,只是形似而实非,冰柜里取出来蒸一蒸上桌,吃到嘴里一包面疙瘩和碎肉,真叫做倒足胃口。上海任何一家路边小摊都来得高明些,在上海吃小笼包首推是城隍庙的南翔小笼汤包,店堂是老式房舍豆腐干似的一块,大家客人共用一张桌子,你坐在那儿有人就站在你身后等桌位。小笼包是现包现蒸,皮子薄如纸,筷子功夫好的挟起来颤颤葳葳的一包汤汁,肉馅是用六分瘦肉二分肥肉二分搅碎的肉皮,一个个洁白晶莹如拇指般大小,一笼八只,蘸着姜醋,我一个人可以吃四笼,夜饭也就算了。再晚点去吃小绍兴鸡粥,粥是精选的大米用井水熬成,清清亮亮厚薄适中,佐以一小碟葱油白斩鸡,鸡用当地的土鸡,鲜而嫩,沾着酱油下粥,吃得满头大汗。你高兴到云南路夜市去走走的话,选择更多了,生煎馒头配鸡鸭血汤,油炸臭豆腐干,荠菜馄饨,两面黄,萝卜丝饼蟹壳黄,油面筋百页包汤,阳春面,油豆腐线粉,粢饭糕山芋汤。新疆人在拐角上烤羊肉串。这些都是几块钱的小吃,普通老百姓的日常吃食,但使我这个去国多年的游子口水都流下来了。逛这种夜市千万要把握住自己,否则东吃吃,西尝尝,吃过头了回家再吃消化药片就不值得了。

吃遍外面的餐馆和小吃,真正觉得温馨和回味无穷的还是上海人家的家常菜,一道碧绿的雪里红豆板酥,一锅带锅巴的咸肉菜饭,春天里的马兰头拌豆腐干,肉丝荠菜豆腐羹,清炒嫩蚕豆。夏天的毛蚶,油焖交白,凉拌苣笋,香椿头皮蛋拌豆腐。秋风起来时的毛豆芋艿,乡下人在路边卖用草绳

扎好的一串螃蟹。冬天的腌笃鲜沙锅,霉干菜烤肉。哪个上海出来的人忘得了?我有个婶婶是做家常菜的好手,一道雪菜黄鱼羹,鲜得你眉毛都没有了。鳗鱼上市时买来薄腌后吊在屋檐下风干,蒸了上桌佐酒下饭都是一流。用百页做素鸭,色香味都不让真的鸭子。一道醉鸡,用上好的香糟浸一夜,鸡肉又嫩又酥,糟香扑鼻。红米加南乳烧出来的水晶酱汁肉鲜红夺目,用碧绿的鸡毛菜垫底,入口就化。素菜则有咸菜汁笱冬笋,韭黄香干,细细的紫茄蒸熟撕碎拌酱油蔴油。我每次去拜访都吃得直打饱呃。饭后一杯香茗,又端上来文火煨的莲心汤。

告辞婶婶出得门来,青砖石库门房子的天井里青苔苍苍,一棵秋海棠满地落瑛,狭窄的弄堂里昏灯如荧,两边人家半开的门扉里传出沪剧伊伊啊啊的唱腔,伴着麻将牌的哗啦哗啦声响。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哄孩子入睡,口里哼着一段我们童年时听熟的曲谣—— 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侬肉,还侬壳,张家老伯伯,问侬讨只小花狗。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平平的曲调反复哼下去,听得人眼泪都出来了。二十多寒暑似水流年,弹指一瞬间,历史苍凉而沉重,老百姓却有本领在隔缝中把日子过下去,带着那份温馨,那份自在,那份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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