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市委副书记“出逃”事件调查

从目前种种拼凑起来的迹象来看,仕途上的不顺,经济上的问题,再加上家庭的麻烦,这一切让李卫民久绷的神经在参加完一次葬礼后彻底崩溃

记者发自河南安阳 三门峡

石家庄成为李卫民仕途的结点。此前,他是河南安阳市委副书记,官至副厅。此后,他是传奇逃犯,失踪百日后,去向不明,生死未卜。

大多数涉案官员在故作镇静之后难逃纪委“双规”巨网,而李卫民则似乎打了一场有准备的战斗:他提前谋划,令调查者措手不及。

副书记失踪百日,安阳市委运转如常,既未向外公告李卫民去向,亦未就其分管工作做出新的安排。

时至今日,这起厅官出逃丑闻的背后,仍然谜雾重重。

失踪谜局

8月30日,文峰大道东段568号,安阳市委所在地。此时,距李卫民失踪已过去三个多月。

“早已不是新闻了,你们(记者)怎么才来啊!”一位在马路边的清洁工人说。就连与李卫民分管工作有交叉的市委副秘书长董元文也是在民间谣言四起之时,才确认自己所在机关的副书记已经离奇失踪。董元文告诉记者,那时已是李失踪10天以后。

此事在当地一直秘而不宣,直到三个月之后,南方一家媒体报道揭开了冰山一角。

媒体报道称,今年5月安阳四大班子领导赴京参加原海南省常务副省长方晓宇追悼会。方1993年始任安阳副市长,2001年升至安阳市委书记并于两年后调往海南。李卫民在归途中失踪。

即使是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三门峡,李卫民出逃的消息也早已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没问题,逃跑干啥”“肯定是赚足了,跑了去球。”一位刘姓出租车司机说。

自去年半年底开始,接二连三的官员腐败案对三门峡当地的政府形象损伤很大,李卫民的出逃再次挑动了当地官场的敏感神经。

多位受访官员拒绝谈论李卫民的案情,但透露了一些其出逃前的细节。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称,李消失后不久,三门峡传出的最早消息是,李在石家庄停留的第二天,让司机将其送到石家庄高速入口处,打发司机回去,而自己上了一辆大巴离去。后来线索追查至湖南就断了,有人怀疑,李最后在张家界境内失踪。

该官员推断,不管李卫民乘坐何种交通工具,肯定是主动逃跑,打发司机是很简单的事。

为此,记者记者多次致电司机杜康,杜以种种借口避而不见,回复说,所有情况均已向安阳市委详细汇报,可向安阳市委宣传部打听。

再回安阳的变化

多个知情人透露,再次调回安阳,李卫民性情大变。

事情要从李卫民年前工作调动说起。2009年8月,担任三门峡市委组织部长多年的李卫民奉调回安阳担任市委副书记。

12年前,李卫民从安阳建委主任升任三门峡市副市长。彼时,这位生于安阳并在此成长的年轻官员官声颇佳,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聪明,亲民,干实事”。

十载轮回。李再回来时已是另一种面目:抑郁寡欢,少与人往来,在其下属眼中“他那么高的领导,我们都接触不到”,与往昔的“亲民”形成强烈对比。

一位在安阳市政府工作多年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李书记来安阳一年了,他原本也是安阳人,但秘书和司机都是从三门峡带过来的,和这边的人接触就少了。尽管在同一个地方上班,但知道他的事情也是在网上”。

在三门峡,多位知情人亦证实,李调走后性情变化很大。

三门峡市委2号院小区,有一栋属于李卫民个人的带院子两层小楼。李失踪前,其爱人一直住在这里,李也经常回来。李曾开回一辆价值近两百万的保时捷卡宴车,他对邻居说车是女儿女婿买的,该邻居向记者表示,“担任组织部长多年的李一惯行事低调,突然如此高调令人不解。”

2007年,三门峡市原市委副书记职务调整,已担任6年组织部长的李卫民与另一位市级领导成为竞争的主要人选。结果二人均未如愿,而从安阳市调了一位过来。

此事给李卫民打击不小。2008年11月市委副书记再次出缺时,李卫民又未能当选。

2009年8月,在三门峡市委副书记空缺9个月之后,省委再次从安阳市调来一位市级干部担任此职,而李卫民则对调至安阳市任市委副书记。

但是,李卫民并不想回安阳。一位与李卫民相交多年的朋友说,李在酒桌上多次跟他说过,很希望留在三门峡当副书记,而且一度对自己的提升很有信心。

一位接近安阳市委的人士说,种种迹象显示,再回安阳,李卫民已无当年离开安阳时的进取之心。

上述人士举例说,李卫民兼任安阳市委党校校长期间,一次出席县级干部培训班集会,原定由他讲话,当主持人请他上台时,却不见他的身影,搞得现场极为尴尬。

牵涉腐败以及抑郁症

李卫民出逃之后不久,三门峡便开始传言,上级将李调离就是为了查他。

“按常理,为了调查方便,调整工作岗位亦属正常做法。但也有一些本身是正常调动,而人一走就被举报的。”一位在三门峡市纪委工作多年的老干部说。

该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官方证实,但2009年下半年,李卫民调离之后,三门峡便刮起一场反腐风暴,先后有多名县市领及市局一把手被双规。

时至今日,三门峡的系列腐败案仍未最终结束,原副市长张君贵被双规,自2010年初被通报以后,其案情及进展至今没有公布,原渑池县委书记仝梦姣一案也迟迟没有宣判。

知情人透露,在三门峡的众多腐败案中,仝梦姣一案牵涉李卫民的嫌疑最大。

2008年下半年,刚担任县委书记一年多的渑池县委书记仝梦姣突然调任三门峡市人大副秘书长。正常情况下,县委书记的升迁路径是提拔副厅级,为何会被调去人大当副职?

来自三门峡的知情人士称,仝梦姣在调离后,省纪委及相关部门曾多次前往三门峡市调查。在此期间,仝梦姣曾多次托李卫民帮其说情。

该知情人说,2007年2月,仝梦姣由县长担任县委书记时,由于其老家是渑池县,原则上不适合在当地担任县委书记,仝梦姣为了得到书记一职,亦曾托李卫民在干部考察时向有关部门游说。

2009年9月,李卫民调离一个月后,仝梦姣正式案发。

另一个说法是,李在出逃之前曾一度精神萎靡。

李卫民在三门峡市的一位朋友告诉记者, 2009年以后,李便很少让人到他家里去,偶尔去敲门,每次都是将门打开一条缝,从不让人进屋。

一位在三门峡市委上班的老职工说,以前李当副市长时,见到普通工作人员也会微笑着点头,近几年,经常走路低着头,若有所思,喊他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

李出走后,其家人成为关注焦点。有消息称,李卫民失踪后不久,妻子便被纪委部门控制并接受调查。

记者记者了解到,李卫民的爱人魏萍,担任三门峡市检察院政治部主任多年,李调回安阳后,魏被任命为安阳市政府编制委员会副主任,但还未来得及正式就职,其丈夫便告失踪。

“李失踪后再没看到过魏萍,听说给她打击很大。”魏在三门峡市检察院一位同事说,魏萍身体一直不好,很瘦,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只有七八十斤。但其工作很拼命,2008年还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

李卫民的朋友张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李卫民和魏萍是大学同学,感情很好,前几年魏萍身体查出有重要隐患,这让李卫民一度情绪低落。

张先生说,外表斯文的李卫民性格矛盾。人前谈笑风声,其实对人很戒备。尤其是去了安阳之后,性情大变。“他给我打电话,说经常失眠,要吃很多药才能入睡,我问他什么原因,他却不肯说”。

李卫民的女儿高中毕业后,曾赴香港读书,毕业后回到郑州。后来嫁给登封市一位煤老板的儿子,小两口时常因为家庭琐事争吵。“李研从小娇生惯养,经常半夜打电话向父亲哭诉”。

在张先生看来,家庭问题,以及担心涉嫌犯罪被查,导致李卫平长期心理压抑。

张先生认为,可能是葬礼让李卫民选择了最终出走,“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出走),都是令亲人非常痛苦的事。”

据河南省检察院一位知情者介绍,李卫民出逃后,调查人员也一度认为其出走是因为家庭原因,后来才发现经济上也有问题。

官方继续捂盖子?

记者在安阳、三门峡等地采访时了解到,民间已有李卫民出逃的七、八个版本。有的说他已经到了加拿大避难,有的说他在新加坡开餐馆,有的说人在湖南张家界消失,还有的说已隐姓埋名出家了。

李卫民出逃后,与他神秘失踪相似的是,安阳市委这届班子在“副班长”缺席三个月的情况下,仍未作出任何公开安排。

安阳市委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称,至今为止,自己仍未接到正式的关于李卫民出逃或被双开的通知。而是否在市委常委会层面有过通报不得而知。

董元文介绍说,在李卫民失踪期间,其分管的工作由秘书长代行职责。目前副书记职位仍然空缺,未有补缺通知。

接近河南省委决策层的人士告诉记者,早在李卫民失踪之初,纪委便介入调查。河南省内则警惕异常,是以三月之内无本地媒体报道。

作为李卫民消失的最后见证人,司机杜康在李卫民失踪之后也同样变得神秘起来。

三门峡市委领导车队的值班人员向记者证实,杜康自从安阳回三门峡以后,仍去组织部上班。但组织部办公室一位姓李的工作人员说,很少看到杜来单位,媒体报道后更未见过其人。

一位曾在三门峡市纪检系统工作多年的老干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称,按规定,发现官员失踪,应该及时按程序上报。李卫民出走前是副厅级干部,属省管干部,发现其失踪之后,应该由市委向省委汇报,同时向省委组织部报告。经初步了解情况后,由省委指定相关部门负责调查,并不一定要直接报给纪委,省委可能会指定一个部门调查,组织部或纪委,也可能会指定司法机关同时参与调查。经过了解,发现有违纪的,由纪委介入,发现违法的,由检察院介入,或者纪委检察院同时介入。

在媒体报道的第三天晚上,安阳官方网站发布消息称,李卫民因职务犯罪出逃,目前已被双开。上述“老纪检”表示,双开都有正式文件,究竟涉嫌何种犯罪,何时被双开,官方应该尽量说清楚。而在这则消息中,立案侦查为哪级检察机关、所涉何罪均未明示。

8月31日下午,正义网发布简讯,称李卫民失踪后,有关部门随即对其展开了深入调查,发现其在担任三门峡市委组织部部长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在干部提拔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他人贿赂,已涉嫌构成受贿犯罪。

该消息称,目前,检察机关已经对李卫民以涉嫌受贿犯罪立案侦查,正在侦查抓捕。

河南省检察院的知情人士则告诉记者,该案由省检察院反贪局立案,目前进展如何不便透露。

为求证李案消息,记者多次试图与安阳市委宣传部负责人及新闻科科长扈晓杰联系,但打电话及发短信均无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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