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侯范雎:一本《葵花宝典》与百年武林史 第二章

一、镇教之宝

   第一次华山之役,五岳剑派的高手死伤过半,魔教十大长老多数身负重伤,但还是完成了战略任务,杀死岳肃、蔡子峰,夺得《葵花宝典》。
   魔教走这一步棋还是很正常的,但是接下来,它做的事就让人看不懂了。
   被带往黑木崖的只是《葵花宝典》的复写本,当时还有个原本在莆田少林,此外还另有一个副本在福州福威镖局。魔教抢《葵花宝典》是想把它当作镇教之宝的,把个通俗的比方就是山大王抢了个美貌女子要做押寨夫人的,如今这押寨夫人一身嫁三家,山大王抢着支持绿色环保事业,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种事情原本就是要吃独食才爽的嘛。
   因此事情合情合理的发展应该是魔教再度出击,攻上九莲山打到福州城。估计红叶和尚也是这么预料的,所以他抢先下手把原本给烧了,实际就是在告诉魔教:“朋友,你别惦记了,我这儿没有你想要的。”
   而事实证明,红叶和尚表错情了。魔教似乎并没有把另外两本《葵花宝典》放在心上,不仅莆田少林安如磐石,连势单力薄的福威镖局小日子也过得波澜不惊,林远图总镖头生意兴隆,以富家翁的身份寿终正寝,这份好福气真是羡煞那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前武林同道,特别是刘正风、曲洋等辈。(当然其中也另有隐情,且看本书第四章分解)
   这是怎么一回事?魔教改邪归正,从良了?
   非也,非也,魔教也被《葵花宝典》祸害了,所谓一见杨过误终生,一遇《葵花》误满门。妖孽,都是妖孽。
  
   在《笑傲江湖》第二十二章中,任我行说:“《葵花宝典》一直是日月神教的镇教之宝,历来均是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
   这句话里的“镇教之宝”一词十分值得推敲。
   我们知道,在古代,人们没有身份证,没有个人档案,传媒也不发达,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牛叉人物为了简洁方便地向陌生人显示身份,就搞出了一些信物来代表自己。这种信物最常见的是印章,质地因人而异,金、石、玉都有,但也有可能是枚戒指、一柄宝剑等等。一般来讲,主人的地位越显赫,信物越贵重越有传世的价值,等到第一任主人逝世之后,这件信物很有可能继续被第二任主人做为身份的代表。
   如此一来,数代之后,这件信物就不再只是一件物品,而成为权力或者财富的象征,成为新主人地位的合法性不可或缺的一个证明。中国历史上最著名也最具影响力的一件信物就是那枚脱胎于和氏璧,由秦始皇下令雕刻而成的“皇帝玉玺”。秦亡之后两汉的皇帝继续使用这枚玉玺,此后这枚玉玺被历朝历代皇帝代代相传,后世称之为“传国玉玺”,用来证明帝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东晋初年,晋元帝在江南登基,传国玉玺却落入北方羯族人手中,晋元帝这个皇帝因此显得底气很不足,被世人嘲讽为“白板天子”。
   在江湖中,各门派也有各自的“传国玉玺”,比如明教的圣火令、丐帮的打狗棒、逍遥派的玉扳指,等等等等。很显然,《葵花宝典》就是日月神教的传国玉玺,做为权力传递的信物,由“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所谓“镇教之宝”,就含有这个意思。
   然而“镇教之宝”的含义又不仅于此。
   拥有传国玉玺是成为皇帝的必要条件,而非充要条件。也就是说光有传国玉玺是不够的,皇帝继位者还需要其他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权力的合法性,这些“其他证据”在乱世中是指足够强大的武力,能够消灭一切政敌,压制一切反对的声音;在太平时代则主要是指先帝的遗诏。
   只有遗诏、传国玉玺两者皆备,新皇帝才算名正言顺,相比之下,遗诏的重要性更在传国玉玺之上。东汉末年的乱世中,传国玉玺流落民间,被军阀袁术无意间得到。袁术大喜之下立刻在淮南称帝,但天下人并没有因为袁术手握传国玉玺就承认他是新的天子,都说他是篡位的逆贼,三下五除二,就把袁术给灭了。
   江湖中也发生过类似的乌龙事件。南宋末年,金国王爷完颜洪烈的养子完颜康无意中捡到了丐帮帮主洪七公的打狗棒,他伪造了洪七公的遗言,于是在丐帮君山大会上,群丐推举完颜康为新的丐帮帮主,这时洪七公的嫡传弟子黄蓉赶到现场,指证完颜康是西贝货,宣称自己才应该是丐帮新的帮主。
   倘若这种情况出现在一个政权里,不外乎三种解决方向,第一种是请出先帝遗诏(这是指汉族政权,倘若是少数民族政权,则自有符合其传统的处理方式),白纸黑字一看就明;第二种发生在先帝并无遗诏留下,或者遗诏难辨真伪的情况下,可以请出皇太后等有权裁决的人物,进行公投;第三种则是历史上最常见的处理方式,那就是打内战,谁的拳头硬,谁死得晚,谁就做皇帝。
   倘若江湖中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那么黄蓉就糟糕了。当时没有录音设备,洪七公又是个文盲无法付诸纸墨,加上他行踪不定,黄蓉根本无法论证完颜康在扯谎,而丐帮里那些低智商的家伙已经被完颜康成功忽悠,公投的话黄蓉肯定落于下风,看来只好打内战。
   幸好江湖中人有江湖的处理方式,当时黄蓉联手师兄郭靖与丐帮群丐大打了一架,但最终并不是通过打死完颜康来成为丐帮帮主的,而是由黄蓉演示了一套打狗棒法,就此获得了群丐的信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因为丐帮的先贤们对这种乌龙事件有所预料,所以在制度上杜绝了最坏结果的发生。丐帮的镇帮之宝并非只有打狗棒,还有打狗棒法,其中打狗棒类同传国玉玺,打狗棒法类同遗诏,打狗棒法比打狗棒更能显示嗣君的合法性。所以当时黄蓉讥笑完颜康:“洪帮主若是授你打狗棒,怎能不授你打狗棒法?”——打狗棒能撞狗屎运捡到,打狗捧法你可无法投机取巧。
   具有如此智慧的不仅仅是丐帮先贤,那些曾在江湖上显赫一时的门派大多有这种保险措施,将某项最高级别的武功做为最高领袖专利,以此来验明正身,巩固权威。比如明教除了圣火令,还有《乾坤大挪移》,逍遥派除了掌门玉扳指,还有《北冥神功》。
   同样道理,日月神教的“镇教之宝”也并非只有《葵花宝典》一项。
   那么,日月神教的另一项“镇教之宝”是什么?或者说在日月神教抢到《葵花宝典》之前,它的“镇教之宝”是什么?
   答案可在《笑傲江湖》中找到。比之《葵花宝典》,日月神教的另一项武功显然更令名门正派心惊胆战,深恶痛绝。
   如在第九章中,剑宗的封不平讥讽岳不群:“你要涉猎旁门左道的功夫,有何不可,去练魔教的‘吸星大法’,旁人也还管你不着,何况练气?”
   如在第二十二章中,向问天与令狐冲受到围攻,向问天使出架式让人误以为是“吸星大法”。“那道人察觉到不妙,大喝一声,撤剑后跃,叫道:‘吸星妖法,吸星妖法!’群众听到‘吸星妖法’四字,有不少人脸上便即变色。向问天哈哈一笑,说道:‘不错,这是吸星大法,哪一位有兴致的便上来试试。’……正教中人低声商议了一会,便有人陆陆续续的散去,到得后来,只剩下寥寥十余人。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向问天,令狐冲,你们竟使用吸星妖法,堕入万劫不复之境,此后武林朋友对付你们两个,更不必计较手段是否正当。这是你们自作自受,事到临头,可别后悔。’”
   再如在第二十四章中,令狐冲吸了嵩山派钟镇的内力。然后“钟镇将手一挥,对着令狐冲大声道:‘魔教妖人,你使这等阴毒绝伦的妖法,那是与天下英雄为敌。姓钟的今日不是你对手,可是我正教的千千万万好汉,决不会屈服于你妖法的淫威之下。’”
   封不平、钟镇都是当时五岳剑派中的第一代人物,他们那一辈及其师长、师祖那一辈,都曾与魔教发生过血战,他们对“吸星大法”的反应如此过激,那显然是有吃过大亏的。这里有当年任我行的功劳,也有任我行的师辈的功劳。
   日月神教的另一项“镇教之宝”,确凿无疑,就是“吸星大法”。
  
   一般江湖门派的镇派之宝都是物质遗产搭配精神遗产,明教有来自天外、质地异常坚硬的圣火令来搭配《乾坤大挪移》,丐帮有美玉雕成的棒子来搭配《打狗捧法》。日月神教的“镇教之宝”由两本顶级的武功秘笈组成,显得与众不同。
   但是很明显,这两本武功秘笈并非被日月神教同等对待,“吸星大法”的地位要凌驾于《葵花宝典》之上。任我行的个人选择并非偶然,在任我行之前,日月神教中显然并没有人练过《葵花宝典》,任我行以教主之尊,却根本不知道《葵花宝典》的威力更在“吸星大法”之上,否则即使他自己忍住不修练,也不会将它交给东方不败。
   由此可知,“吸星大法”才是日月神教的镇教神功,《葵花宝典》只是充当圣火令与打狗捧的作用,“历来均是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的信物。如果接着使用上面那个比喻,《葵花宝典》是传国玉玺,“吸星大法”才是顶顶重要的遗诏。正教人士对“吸星大法”反应过激,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吸星大法”吸人内力,显得邪恶阴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他们心中有“使用“吸星大法”的人就是魔教教主”这个印象,认为与“吸星大法”有关的都是元凶首恶。
   此推论的另一个佐证出现在《笑傲江湖》的第二十二章中,重见天日的任我行与向问天、令狐冲在梅庄会晤,任我行邀请令狐冲入教,被拒。这时向问天说:“兄弟,教主年事已高,你大哥也比他老人家小不了几岁。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继承人非你莫属。”
   ——向问天一句话显得很突兀。天下没有谁比向问天更清楚,任我行并不是好相处的和善好领导,何况他在西湖下被关了十二年,脾气更加乖戾。此时在任我行心中,第一敏感的应该是教主的传承问题;(在中国历史上,皇帝的帝位传承历来是最最敏感、最最忌讳的话题。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第一流的能人智士、元勋功臣因为干预皇帝家事而死于非命,甚至满门罹祸)
   第二敏感的应该是自己被荒废了十二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但却年老体衰,害怕壮志未酬身先殒没的恐惧。像“立为嗣君”这种重大许诺只有皇帝一个有权做出,“立谁为下一任教主”这应该是任我行考虑的问题,哪有你向左使插嘴的份?
   向问天一句话将任我行的两大忌讳全都触犯,以他的城府,不应该犯下如此幼稚的政治错误。向问天之所以脱口而出,是因为在日月神教中,历来有“修练“吸星大法”者即是教主”这样的传统。
   这个传统是在东方不败出任教主之后被最终丢弃的,不过有理由相信,它的动摇并非始于任我行或者东方不败时期,自从《葵花宝典》现身黑木崖之日起,它就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二、第二次华山之役

   第二次华山之役发生在日月神教夺得《葵花宝典》的五年之后,结局出人意料的惨烈,十大长老落入陷阱,尽数被饿死在华山思过崖的山洞里,直到大约六十年之后,他们的尸骸才重见天日。
   第二次华山之役与第一次一样,影响了江湖格局,都是被记入了武林史的大事。当时的著史者是正教人士,因此在他笔下,这个残酷的阴谋被描写成正义力量智取邪恶力量的伟大胜利。
   或许要等到几十或者几百年之后,当所谓的正邪之争已经烟消云散,后人再来翻看这些文字,就会触目惊心,并且感到疑惑不解:究竟有没有正邪之分?魔教滥杀无辜,但那些自喻代表正义的正教人士同样也在杀人如麻;魔教阴险狡诈,但正教人士为了达到目的也会不择手段。
   两者都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魔教自喻是恶人,当然就该做恶事;正教则自喻为伟人,即使做恶事也为实现世界大同、为了美好的明天、为了我们的下一代生活在光明的世界里,等等等等。总而言之,为了高尚的目标做卑鄙的事情、牺牲掉弱者的利益,这都是逼不得已的,是理直气壮的,充满烈士般悲壮的煸情情怀。
   因为觉得自己是高尚的,因为觉得自己天然地代表着正义,正教人士并不惮于做一些有违江湖道义,甚至灭绝人性的事情。比如五岳剑派挖陷阱将人活活闷死,比如华山气宗将同门剑宗赶尽杀绝,比如嵩山派将刘正风屠灭满门,比如华山派、衡山派、泰山派纵容嵩山派当众屠杀刘正风家人,受害者包括幼女幼童,再比如少林、武当要在恒山埋炸弹,以抹去一个山头的代价拼掉魔教主力。
   正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在这样的江湖里,在这样的世界里,像风清扬、令狐冲、莫大、宁中则这样的人只能是被骗被利用被侮辱被损害的命运,结局只能是遁世逃避,或者一死了之。生于理想,追尾坚硬的现实。
  
   第二次华山之役的完胜是有偶然性的。五岳剑派的陷阱其实并不高明,浑身都是破绽,而十大长老竟然因此落入彀中,这只能说,五岳剑派的运气太好了。
   赠送这好运气是日月神教,倘若不是日月神教内部对第二次华山之役意见有分歧,或者十大长老一上华山就大开杀戒,那么五岳剑派根本来不及施展阴谋。
  
   何以见得“日月神教内部对第二次华山之役意见有分歧”?
   证据在《笑傲江湖》第八章中,令狐冲无意间进入十大长老毙命的那个山洞,山洞里散落着十具尸骸,十大长老生前所用的兵刃,还有十数柄五岳剑派的长剑。
   这个场景说明当初参与第二次华山之役的日月神教教徒只有十大长老。因为从十大长老被困到饿死,起码有十天间隔。倘若当时另有日月神教的人在场,他们应该有两种举动:
   一、是共同被困在思过崖饿死,但是这样一来令狐冲发现的尸骸就该不止十具;
   二、是杀出华山去搬救兵,五岳剑派在第一次华山之役中已经大伤元气,以日月神教的江湖势力,聚集好手发起二次进攻,解救十大长老,这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黑木崖上的高手也许来不及赶到,但只要调集关洛附近的妖魔鬼怪,就足够五岳剑派喝一壶的,具体可参考《笑傲江湖》中五霸岗群豪聚会与围攻少林一役。
   即使当时功亏一篑,来不及解救十大长老,可是黑木崖得知五岳剑派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取胜,岂会善罢干休?肯定会有连绵不断的报复性攻击,首恶华山派估计很难再有宁日。但是这种报复性攻击并没有发生,可见黑木崖并不了解第二次华山之役的细节。
   当然还有第三种猜测,就是说当时华山上除十大长老之外的日月神教教徒都被五岳剑派杀死在华山上,因此导致思过崖山洞中只有十具尸骸,同时黑木崖又不知道战役的细节。
   不过这个猜测很难成立,即使当时真有直接死于五岳剑派剑下的日月神教教徒,估计也只是十大长老的随从等战斗力低下的后勤人员,不可能是日月神教的正规军。如果十大长老像《笑傲江湖》中贾布上恒山那样是带着大队人马上华山来的,他们深入险境,不可能轻易与手下分离,更何况当时敌人邀请他们进入一个黑黝黝的山洞,也不知道有没有埋伏,他们怎么可能会孤身入洞冒险呢?肯定是带着部下一起入洞。
   对于五岳剑派而言,当时最有利的方式自然是引诱全部魔教教徒都进入山洞,然后一封了事,反正那个洞足够宽敞。何必再动刀动枪,增加己方死伤呢?
   所以当时日月神教应该是有多少人上山,就有多少人进洞,然后就有多少人被饿死。令狐冲只发现了十大长老的尸骸,就说明上山的只有十大长老。
   这就显得很诡异了。派出十大长老这种级别的特种部队,说明日月神教高层对于此役是极为重视的,但是倘若极为重视,又怎么会让十大长老裸奔上华山做孤胆英雄?
   五年前,十大长老充当过一回孤胆英雄,虽然差点把性命断送在华山山脚,但那次的获胜方是日月神教。不过胜利的经验无法复制,因为此役与前一次是不一样的,第一次华山之役的战略任务简洁明了,就是抢书杀人,性质是斩首行动,讲究快、准、狠,所以人少好办事;而第二次华山之役志在报仇,隐然有大型会战的态势,要彻底打掉五岳剑派的气焰,那就必须倚仗人多势众,仅仅派出十大长老是很莫名其妙的。
   这个显得有点精神分裂的举动,其实反映了黑木崖上决策层举棋不定,有人主战有人反对。十大长老也侧身于决策层之中,是主战派,可是结论总是悬而不决,最后十大长老决定单干,他们抛开组织,上华山去了。
   毫无疑问,十大长老上华山是要报五年前的一箭之仇。
   日月神教的报复性攻击历来是以残忍闻名江湖的,但是此役中十大长老显然没有打算血洗华山。从史料中透露出来的蛛丝马迹,可以推测,第二次华山之役在初始阶段是一场符合江湖规矩,也符合双方高手身份的比武。
   蛛丝马迹之一,是第二次华山之役的双方交战的地点。在第一次华山之役中,双方一见面就大打出手,结果血战爆发在华山山脚,这说明当时华山上下是有警戒制度的,从山脚到女玉峰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设有层层关卡。
   在第一次华山之役后,华山派无时无刻都在担心魔教会卷土重来,警戒措施会因此更加严密。而且华山的地形以险峻著称,还没有捷径可走,“自古华山一条路”是全天下都知道的常识。所以十大长老要上华山,唯有两个方法,一是得到华山派的放行,二是硬闯杀出路来。
   如果十大长老是硬闯上山的,那么战斗应该发生在山脚或者半山腰,而第二次华山之役的战场是在华山山顶,这说明十大长老上华山时并没有遇到很大的阻力。
   蛛丝马迹之二,是第二次华山之役的双方参战人员。与第一次华山之役相同,在此役中十大长老赶到华山,正好赶上五岳剑派都聚集华山开会。
   前一章里说过,五岳剑派分布在中国东南西北各个角落,搞一次聚会是很不容易的,而且没有特殊原因,他们平时也不怎么搞聚会联欢。五年前,五岳剑派高层聚集华山,结果撞上了魔教入侵;五年后,他们再次聚集华山,结果又撞上了魔教入侵。
   这难道是巧合?当然不是。五年前他们聚集华山,是为了研讨开发《葵花宝典》,而五年后他们聚集华山,是因为收到了十大长老的檄文,或者华山派江湖救急的通知。
   早在五年前,十大长老的武功就高于五岳剑派,这五年他们刻苦钻研,已在脑海里将对方的武功破得一干二净,于是更加有恃无恐。只可恨五岳剑派悬隔太远,如果要走南走北逐一破解,光路费都可能超出部门预算,黑木崖的财务人员为人死板,估计还不好报销。十大长老嫌麻烦,索性早早发出挑战书,约好时间,华山上见。
   蛛丝马迹之三,则是十大长老留在思过崖后山洞中的遗言。遗言由十六个字组成:“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话说这十大长老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混的又是黑道,黑道人士都是实用主义者,无耻是他的本性,下流是他的爱好,只求结果不择手段,暗算害人那是家常便饭。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如今中了他人暗算,那是技不如人,怨不得谁,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原因在于五岳剑派的伪君子嘴脸。当时华山上并不是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有可能双方达成了某项决议(类似于《笑傲江湖》三战),以比武来决定某件事项。谁知道五岳剑派一开始动了杀心,所谓的比武根本就是引君入瓮的圈套,当然,十大长老未必没有预料到危险,但是艺高人胆大,他们自恃武功比五岳剑派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以为再厉害的暗算自己也能接得住,如果实在接不住,大不了脚底抹油,反正当时华山任他们来往,没人有能够阻挡。
   但十大长老做梦也不会想到,华山派竟然会凿空半座山,搞这么大一个工程来设陷阱。他们原以为主动权在己方手上,结果却发现自己成为那只有名的兔子,华山派就已经算准了他们会故地重游,然后早早挖下这么一个大坑,守株待兔。
   华山派布这个局已经五年,如此处心积虑,超出常人的想像,当然防不胜防。十大长老难得善良一回,结果把自己害死了,后悔不已,所以心有不甘。
   (据武林史记载,三百多年后,在山东武定县商家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商家堡主商剑鸣枉杀了“金面佛”苗人凤的家人,事后害怕,就在家中以钢筋铁板为原材料搞个性建筑,他家的客厅表面上是个客厅,实际是个大烤箱,商剑鸣打的如意算盘是把苗人凤引到烤箱里,然后把他烤熟。只是商剑鸣的运气没有华山派那么好,苗人凤还没来得及上当,就有辽东大侠胡一刀半夜杀到商家堡,取走了商剑鸣的首级。
   不过那个客厅并没有浪费,十几年后,商剑鸣那个壮年守寡一直守到更年期,因为长期压抑从而导致心理偏激,比野蛮女友更野蛮不讲理的遗孀商老太,终于启动了烤箱,差点将包括“红花会”三当家赵半山在内的众多武林高手烤成焦炭。)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日月神教的内部产生分歧?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此役中的十大长老性情大变?
   原因无它,《葵花宝典》作祟尔。
 
三、鸡肋!鸡肋!

   完全有理由相信,一开始,《葵花宝典》是被日月神教期以重望的。
   原先的镇教神功“吸星大法”并非是无可替代的,它既不像打狗棒法之于丐帮,是量身定作的武功,也不像《乾坤大挪移》之于明教,来自海外总坛。它只单纯的起到武力震慑的作用,没有任何附加的政治含义,所以只要出现威力更加强大的新武功,“吸星大法”完全可以被取而代之。何况“吸星大法”自身还有致命缺陷,修练者想换换口味,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其实“吸星大法”背后也有阴谋的影子,阴谋的指向依然是少林。试想,天下只有一种武功可以彻底救治“吸星大法”修练者的顽疾,那是少林的《易筋经》,这事是否太过巧合?
   而且“吸星大法”是以“化功大法”为主,揉合“北冥神功”而成的,武林史记载,“化功大法”是北宋后期星宿老怪丁春秋的独门武功,丁春秋在少林大会上被虚竹收服,被关押并老死在嵩山少林寺。谁能最终得到“化功大法”?答案不言而喻。那么,“化功大法”是如何流出少林,成为“吸星大法”?这个过程就很让人遐想了。)
   十大长老将《葵花宝典》带回黑木崖。庆功宴后,满身酒气的日月神教高层聚集在密室里,教主从怀中掏出《葵花宝典》,越看越兴奋,盛名之下,果然不同凡响,“宝典上所载的武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之后决不能不动心”。(《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任我行语)
   教主龙颜大悦,正要夸奖十大长老为神教做出卓越贡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突然,他的笑容僵住了。这个表情,莆田少林寺的红叶和尚曾经有过,华山派的岳肃也曾经有过,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八个字:“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教主闭上眼睛,重重揉了一下,再看,依然是那八个字。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刻薄的前辈,还在旁边用蝇头小字提了两行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宫刑。哈哈!”另外有个叫汤俊的前辈则留了这么一句: “机会永远是给予那些善于去捕捉机会的人,那么捕捉到了以后,那些成功的人永远是那些已经具备了接受挑战的那一类人。割了吧,我的成功可以复制!”
   教主听说过这位汤前辈,此人曾是江湖中著名的传说,百十年前以剑法纵横一时,江湖人称“大功皇帝”。关于此人的来历,一向众说纷纭,他自称师承“利国公”贾胄,不过这个说法遭到利国公后裔贾宝玉的否认,贾宝玉说翻看”贾胄利公府大观园学生录”,并无汤俊其人,而且宁国府向来只教拳掌,从不教人犯剑。
   后来有好事者查到这位汤前辈其实师出神秘的“西太平宫”,此宫是史上有名的神秘组织,不教拳掌只教使剑,是以弟子多以剑术见长,而此宫的奇怪之处在于,弟子功成名就之后,多会隐匿师承。后来有个弃徒叫于进勇的,据说因为某次溺水时间过长,导致脑中氢氧化合物超标,被逐出师门,他在江湖中高调宣扬“西太平宫”的存在,这个神秘的组织才逐渐浮出水面。
   但是为什么“西太平宫”的弟子要隐匿师承?这成为武林史上一个著名的不解之谜。现在教主找到了答案,原来“西太平宫”的教材就是《葵花宝典》,所谓“我的成功可以复制”,代价就是成为一个不完整的阉人,在自欺欺人中获得世俗的名与利。
   教主并不是历史爱好者,对于解谜历史没什么兴趣。他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的那本小书,问道:“你们都看过了?”
   十大长老表情尴尬,不作声,表示默认。教主将《葵花宝典》递给身边的光明左使、光明右使,两人的失望之情也溢于言表。
   事情至此,《葵花宝典》当然不可能取代“吸星大法”成为镇教之宝,哪怕它所载的武功可能天下无敌。黑木崖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算上外围的那些黑道份子,有数万枭雄,如果由一个阉人来出任教主,日月神教颜面何在?
虽然实之无味,但由于《葵花宝典》中的武功实在令人动心,弃之可惜,教主只好高呼“鸡肋!鸡肋!”打算束之高阁不提。
   但是也有人不甘心,谁呢?就是远征华山,为《葵花宝典》流血流汗的十大长老。
   十大长老向教主请求,由他们十人组成学术科研小组,进行研究解码《葵花宝典》,或许,不用自宫也能成功。这事对神教有益无害,教主当然准奏。
   接下来的事就众所周知了,十大长老的这项专项研究进行了五年,主要研究成果是将五岳剑派的剑派破得干干净净。据后世的史学达人方证和尚与冲虚老道推测,“魔教十长老武功虽高,但要在短短五年之内,尽破五岳剑派的精妙剑招,多半也还是由于从《葵花宝典》中得到了好处”,其实这个猜测未必准确,很难说十大长老究竟是因为受到《葵花宝典》启发,还是因为他们在这五年内心无旁骛,不知不觉就提升了武学造诣。
   不过十大长老很乐意将这个成果归功于《葵花宝典》,毕竟《葵花宝典》是他们的政绩,《葵花宝典》越重要则他们的功劳越高。其实十大长老煞费苦心地要破解五岳剑法,这个举动的动机是很耐人寻味的。
   如果仅仅是为了报仇,完全用不着费如此周折,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五岳剑派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何况五年前他们还下重手还杀掉了对方一大批高手,导致五岳剑派青黄不接,许多精妙剑招都失传了,而五年来他们勤练不缀,更上层楼。如此一消一长,二次开打,五岳剑派就是一陪练的丫环,是给公子爷送乐子来的。
   而十大长老如此费心费力,不仅要在拳脚上取胜,还要在理论高度瓦解对方,那哪是黑道作风?那简直就是知识分子的嘴脸嘛。讲理论的流氓就不再是流氓了,而是政客。十大长老此举,可远不止是为了报仇,而且还有更深的企图。
   这企图是什么呢?答曰收服五岳剑派。
  
   在《笑傲江湖》第八章里,令狐冲首次见到石壁上的武功,他的感觉是天塌下来了,认为“五岳剑法今日在江湖上扬威立万,实不免有点欺世盗名,至少也是侥幸之极。五家剑派中数千名师长弟子,所以得能立运于武林,全仗这石壁上的图形未得泄漏于外”。这种崩溃感出现得恰在其时,冲淡了令狐冲初恋失败的挫折感。
   人同此心,换了其他对五岳剑派有感情的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崩溃,而且在五岳剑派中浸淫越久,武功越高,他崩溃时反应就会越强烈。如果这事发生在今天的社会,五岳剑派可以通过向政府申请知识产权保护的方式进行自保,不过明朝的政府才不管这档子事呢,五岳剑派只能自认倒霉。
   如此一来就可以更好理解,十大长老为何敢于抛开大部队孤军深入,他们何止是有恃无恐啊,他们简直就是奥特曼去打鸭嘴兽。
   十大长老虽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但是他们要做的事其实比杀人更加残忍。他们要通过比武,让五岳剑派明白这么一个残酷的事实:你们已经被判了死刑。因为你们的武功已经什么都不是,只要大爷们愿意,可以让江湖上任何一个阿狗阿猫都学会破解之道,看五岳剑派的弟子以后如何行走江湖?只要大爷们愿意民,以后任何一个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门派都可以上泰山、嵩山、华山、恒山、衡山作威作福一番,体会做武林高手的快感。
   什么?要杀人灭口?首先,请掂量一下,你们有能力杀我们么?其次,杀掉我们也没有用,黑木崖上还有一本。(当然,这一句只是恫吓,十大长老根本没有在黑木崖留下备份)
   对于五岳剑派而言,这是绝对是灭顶的灾难,赫赫有名的大家闺秀沦落为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那种恐惧绝对使人生不如死啊。
   有这份恐惧威慑,十大长老可以任意摆布五岳剑派。在他们的计划中,最好的结局是收服五岳剑派,迫使其归顺日月神教;当然这个结局过于理想化,可能性不大,那就退一步,迫使五岳剑派脱离正邪之争,从此不再与日月神教为难;倘若五岳剑派非要做贞节烈女,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就逼不得已,只好迫使五岳剑派解散。
   不管哪种结局,都是完胜。知识就是力量啊,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一仗赢得太漂亮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十大长老作梦都没有想到,五岳剑派根本没给他们开口勒索的机会,比武比了一半,就将他们骗入陷阱,一埋了之。
   
四、分裂的阴影

   因为不幸阴沟里翻船,十大长老只能将研究成果刻在华山思过崖的石壁上,同时留下不少书法作品表达自己对五岳剑派的独到见解。“石壁上刻着十六个大字:‘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每四个字一排,一共四排,每个字都有尺许见方,深入山石,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刻入,深达数寸。十六个字棱角四射,大有剑拔弩张之态。又见十六个大字之旁更刻了无数小字,都是些‘卑鄙无赖’、‘可耻已极’、‘低能’、‘懦怯’等等诅咒字眼,满壁尽是骂人的语句。”(《笑傲江湖》第八章)
   十大长老都是江湖成名人物,估计平时也应该有点高人风范,不过死前这个歇斯底里表现与高人云淡风清的形象相差甚远。这种愤懑,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即将到达终点,还因为他们的政治抱负就此夭折了。
   十大长老毫无疑问是有政治抱负的,他们如此积极的参与争夺、解密《葵花宝典》,除了要光大神教,也挟带着私心。
   端倪发生在十大长老破解五岳剑法之后,按理说,日月神教给十大长老带薪休假搞研究,还拨给研穷经费,出了研究成果应该首先呈报教主,起码也应该做一份备份存在黑木崖的档案室。而十大长老并没有这么做,他们不动声色地隐瞒了研究成果,却向教主提议要进行第二次华山之役。教主心想你们上回搞得灰头土脸重伤而归,怎么不吸取教训呐?上回打华山是抢《葵花宝典》,如今华山一没武功秘笈二没绝世美女,你们瞎折腾什么呀?于是不准。然而十大长老竟然无组织无纪律,私自下山去了,他们想做什么呀?
   莫非是想一举拿下五岳剑派,好给神教成立多少多少周年献礼,或者献给教主多少多少年辰一个惊喜?
   献惊喜是当然的,不过献惊喜是次要的,关键是要狠狠地露一下脸,让全教上下都知道,是十大长老独力承办,替神教立下了不世出的功勋。这些年五岳剑派给神教制造了这么多麻烦,现在终于被我们神通广大的十大长老给收拾了,兄弟们,是不是特解气啊?
   那么,十大长老费尽周折要露出这个脸,目的何在呢?
  
   从《笑傲江湖》中可知,日月神教的上层架构从高到低依次是:教主、光明左使、光明右使、十大长老,排名一般按功勋、资历晋升,其中光明左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暗含有嗣君的意思。当年任我行先将东方不败越级掇升为光明左使,然后指定为下一任的教主的;向问天也是先由光明右使升任为光明左使,后来才接替任盈盈为教主的。(至于任盈盈“圣姑”一职与任我行差点授予令狐冲的“副教主”一职,应该都是特例,不是常设职务)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当时教主驾崩之后,接任教主应该是当时的光明左使。十大长老应该是与光明左使、右使同辈,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十大长老中以风雷堂长老地位最高,就假设是风雷堂长老吧——萌生了想到教主的念头,那就必须先要等光明左使上位、驾崩,即使他能熬到那一天,也肯定垂垂老矣,这辈子算是完蛋啦。
   幸好,日月神教中除了教主一人的地位不可撼动,其他人的地位都是不固定的,嗣君的地位也是不固定的,任我行越级掇升东方不败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个不固定让风雷堂长老看到了希望,他只要在当时教主驾崩之前得到青睐,还是有可能被立为嗣君的。
   因此,风雷堂长老必然要与当时的光明左使争宠。争宠的途径不外乎对下笼络人心,对上立功献媚,这两项风雷堂长老都做得十分到位。
   从《笑傲江湖》中可知,十大长老内部其实也有高下之分,也是有利益之争的,比如东方不败时代的白虎堂长老上官云与青龙堂长老贾布就是有貌和神离,相互猜忌,其余几大长老也是各怀心思,面和心不和。而在百年前,十大长老却进退如一同生共死,如此团结,其中肯定有风雷堂长老从中斡旋的功劳,其得人心。
   而铁板一块的十大长老主攻第一、第二次华山之役,抢夺《葵花宝典》,破解五岳剑法,倘若真能消除五岳剑派这个心腹大患,那可真是大功勋,不给升官,教主都没法给底下教徒交待。可惜,十大长老出师未捷身生死,怀着满腔抱负肥沃了华山的花花草草。

   十大长老与光明左使争宠,那当时教主是什么态度呢?这在《笑傲江湖》中根本没有线索可寻,只有根据中国历代政治的常态来进行推测。
   教主未必会反感属下争宠,就如中国古代历任皇帝都喜欢臣子之间有一些纷争,如今某些办公室政治中,领导也喜欢下属闹些矛盾一样。因为这些纷争与矛盾都需要皇帝或领导来充当仲裁者,这可以体现他们的权威,增加手下对他们的依赖,有利于统治;
   不过,争宠行为也该有个度,打情骂俏可以,小打小闹可以,扒屋拆房可不行。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臣子大规模结党,在朝堂上搞党争,也没有哪个公司领导会喜欢下属正事不做,整天勾心斗角。十大长老做得有点过火,他们这是中高层干部联合起来,向领导逼宫,咄咄逼人的架势不只是在寻求仲裁,同时也是在向教主施加压力。所以有理由相信,教主心中对十大长老是有意见的。
   但是,教主又不得不对十大长老做出让步。因为十大长老分别掌管着日月神教各堂口,手下副堂主、香主一大群,是手握实权做实事的实力派,当时又风头正健,是黑木崖上下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此时教主必须表现出虚怀若谷的胸襟,否则会影响自己在教众心中的地位。
   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日月神教内部有嗣位之争,但这未必是件坏事。嗣位之争在任何时代,在任何组织,上至朝堂下至草莽门派,都不算新鲜事,即使在今日,两个副经理争一个经理的职位,两个副处争一个处长的位置,也会彼此下绊子穿小鞋,打得头破血流的。所以嗣位之争是江湖常态,只要双方手段光明,理性竞争,这不是坏事,反而是激励属下奋发向上的好事,“升职”历来都是挂在领导嘴边可望而不可及的胡萝卜。
   十大长老与左明左使的嗣位之争也是江湖常态,从效果来看,十大长老奋发图强,做的事对神教有益无害。虽然稍稍显出了点跋扈的苗头,可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尚在教主可控范围之内。
   如果不出意外,这场纷争应该可以得到解决,教主最终会做出裁决。当时日月神教的内部环境应该还是很健康的,教主不可能像东方不败那样无法无天,他必须要顾及广大教众的心理,顾及教内实力分布的实际情况,因此他的裁决不至于偏颇得让人无法接受。而只要教主最终表态,这场嗣位之争就会偃旗息鼓——嗣位之争每隔几十年,每到教主年老体衰之时,都会周期性发作。这是一种良性竞争,原本并不足以大惊小怪。
   但是十大长老在华山意外的死亡,使得形势急剧恶化。
   先前说过,十大长老是实力派,直接掌控着日月神教中下层教众,既然他们怀有政治抱负(当然也可以说成政治野心),那他们必定会在中层教众中培养自己的亲信,同时有意识地在下层教众中美化自己。这些举动必然会造成一个结果,那就是十大长老在日月神教中下层有极高的威望,在普通教众心目中,十大长老的地位也许崇高得仅次于教主。
   然后突然有一天,大家发现十大长老失踪了。做为远离日月神教权力中枢的中下层教众,他们根本不知道黑木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隐约听说了一些关于“第二次华山之役”的闲言碎语,然后,十大长老就杳无音讯了。
   不久之后,五岳剑派在江湖上大肆宣传,说魔教的十大长老不自量力,上华山挑战,结果邪不压正,恶贯满盈云云。
   日月神教中下层数众显然不会接受这种宣传,五岳剑派到底有几斤几量,他们是摸得很清楚的。五年前十大长老对阵五岳剑派就已经不落下风,何况这五年来十大长老武功大进,而五岳剑派则尽在忙着出殡送葬。
   在十大长老的亲信中,肯定会有人知道发生在神教上层的嗣位之争,但却又只知道个大概,然后他们用自己的臆想来补充相关细节。
   于是流言遂起,所有流言都指向同一方向:阴谋。
   很多人相信,十大长老的暴毙是因为参与了嗣位之争,黑木崖上的某些高层将下任教主宝座看做囊中之物,容不得他人来分杯羹,十大长老肯定是中了他们的暗算,不知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具体细节有下毒酒版式本,鸿门宴版本,美人计版本,等等等等。
   古往今来,大多数流言只代表情绪,并不代表事实真相,而谎话传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处于风头浪尖的黑木崖高层就很尴尬了,这种事无法自证,越描越黑,而华山派那边又在不停地庆祝胜利,今天一个新闻发布会,明天一个联欢晚会,闹得沸沸扬扬。最后黑木崖只好就坡下驴,公告全教:“十大长老在华山以身殉教”,然后又很隆重地举行葬礼,给十大长老立了衣冠冢——即便如此,许多坚持阴谋论的日月教徒依然表示不相信。
   为了安抚教众的情绪,教主还将那本根本没有人修练的《葵花宝典》列为镇教之宝,作为“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的信物,以表示“神教是不会忘却十大长老的,斯人已逝,精神永存,功勋永存。”
  
   由于十大长老是擅自行动的,所以黑木崖上并无人了解那天华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教主与光明左使、右使心里也知道,按照实力对比不应该是这种结局,那是怎么一回事呢?莫非华山上隐匿着前辈高人?这还真说不定,正教的家伙就喜欢干这种故弄玄虚的事情。
   教主博学多才,马上就想到了北宋年间少林藏经阁的那位老年清洁工,“如果华山上也藏着这么一位人物……”教主倒吸一口冷气,“十大长老分明就是送上门的肉包子。看来正教的朋友还是很含蓄的呀。”
   因为敌情不明,遭受重创的日月神教尊从武林中的传说人物菊花教主的宝训,一改此前睚眦必报的作风,变成为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跑进洞穴舔舐伤口”。在日月神教的字典是没有“忍辱负重”这个词的,黑木崖的此次妥协被视为软弱,甚至被解读为“与正教有默契”,有关阴谋论的说法更是尘嚣日上,相当不和谐。
   渐渐地,日月神教内部产生了分裂。十大长老死后,少不得要提拔一批新贵来接替他们的职务,新十大长老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前十大长老的亲信或者副手。教主提拔他们,一方面是为了照顾舆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长期在基层,熟悉业务,在非常时期可以顺利交班,不至于出现断层。
   而这部分人平素就可能对高层领导颐指气使的官僚作风看不顺眼,又与实心干事的十大长老一起扛过枪,没准还一起嫖过娼,是铁打的男儿交情。十大长老死得不明不白,教中竟然不闻不问,可不是让兄弟们寒心?(能候补入权力中枢的新长老,政治觉悟都是不低的,他们并不相信十大长老死于教内阴谋这样的无稽之谈,但他们可以利用这些流言)
   新长老们一补入权力中枢,不敢对教主发飙(有“三尸脑神丹”,谁敢对教主发飙!),就使劲与嗣君光明左使为难。而光明左使既然能混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岂会怕你们这些新贵椤头青?
   于是两派人马接着十大长老生前的话题,上演第二幕。十大长老生前,光明左使那一派落于下风,如今风水轮流转,新长老们落于下风。
   这两派对于《葵花宝典》的态度是完全相反的,光明左使知道这本秘笈没法修练,是个鸡肋,神教的第一镇教神功依然是“吸星大法”;而新长老们并不知道 “欲世神功,引刀自宫”这件事,(此高度机密原本只由教主、左右使、前十大长老知道,后来教主将《葵花宝典》定为历任教主间传承的信物,不再随意示人,新长老们因此无缘翻阅《葵花宝典》)为了推崇前十大长老的功绩,新长老们使劲地推崇《葵花宝典》,认为它才应该是神教的第一神功。
   尽管相互鄙视,但这两派并没有像后世的华山剑、气之争那样,激化到你死我亡不共戴天的程度,用今天的话语来形容,两派的矛盾依然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但即便是人民内部矛盾,也并不容易消弥,就如慢性病一样,疼得不轻不重,死不了治不好,还得随时提防病情恶化。此后几十年,这个慢性病时好时坏,直至任我行担任教主之时,冲突依然存在,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叫东方不败的人,冲突终于激化成敌我矛盾。

五、优秀领导任我行

   日光荏苒,武林的历史又翻过了一页。
   日月神教有新教主履新,新教主名字很霸气,叫任我行,一听就知道是个打算在江湖上横着走的人物。若干年后,日月神教又换了个新教主叫东方不败,听着仿佛这名字更加霸气,其实也就是个土鳖,他不能出国混西方。
   在《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里,任我行说:“宝典上所载的武功实在厉害,任何学武之人,一见之后决不能不动心。那时候幸好我已学得‘吸星大法’,否则跟着去练这宝典上的害人功夫,却也难说。”由此可知任我行在做嗣君,被重点培养的时候,已经开始修练“吸星大法”,练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被授予《葵花宝典》,也就是正式接任教主。
   先学“吸星大法”,再得到《葵花宝典》,这样的次序显然是任我行的师长,也就是日月神教上一任教主的有意安排,怕他动心,“跟着去练这宝典上的害人功夫”。
   按年龄推算,任我行应该是十大长老的孙辈,(十大长老在两次华山之役时已经功成名就,算来应该是岳肃、蔡子峰的长辈,岳肃应该是岳不群的师祖,也就是风清扬的长辈,而任我行与风清扬平辈,综上可知,任我行应该是十大长老的孙辈)在任我行与两次华山之役之时的日月神教教主之间,仅隔了一任教主。这一任教主有可能就是当年与十大长老争宠的那个光明左使,也有可能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任教主来自教中高层,他与代表中、下层的新长老们不是一路人。
   任我行的师父应该就是当时教内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层。这个推测的来自绿竹翁,绿竹翁的年纪也许比任我行还大,但他的师父却是任我行的师侄,由此可知他的师祖是任我行的师兄,这对师兄弟的年纪差异应该是蛮大的,由此可推测任我行的师父当时年纪也已经不轻。甚至有可能,任我行的师父就是这一任教主。
   这一任教主传位给任我行,同时新长老们也各自有亲信、弟子在教中任职,前一代的恩怨因此被后一代继承了下来。
   任我行在这教主宝座上坐得并不牢靠,教中有许多人并不服气。
   证据在《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中,任盈盈说:“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功,教中上下,人人对他甚是尊敬。他向来和爹爹不和,跟东方不败却交情极好。”
   此处的“童伯伯”是指童百熊,在东方不败时期他担任风雷堂长老,位列十大长老之首。童百熊是东方不败的恩人,与东方不败有八拜之交,又在东方不败篡位的过程中充当了急先锋,拥立之功始终被东方不败铭记在心:“我怎不记得?当年我接掌日月神教大权,朱雀堂罗长老心中不服,啰里啰唆,是你一刀将罗长老杀了。从此本教之中,再也没第二人敢有半句异言。你这拥戴的功劳,可着实不小啊。”(《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因此有理由相信,童百熊担任“风雷堂长老”是东方不败在论功行赏,为他的忠心所给予的报酬,在任我行时期,童百熊的地位肯定没有那么显赫,他应该是十大长老中的排名较后的一名长老,甚至有可能,他当时还没有列名十大长老。
   然而,那时的童百熊竟然“向来和新晋教主任我行不和”,这就很奇怪了,吃了任我行的“三尸脑神丹”还敢和任我行叫板,童老你就不担心明年拿不到解药?而更奇怪的是,脾气并不好的任我行竟然能一直容忍童百熊冒犯教主的权威,这显然就另有隐情。
   童百熊的处世风格与当年的十大长老十分相似,实心办事,通过立功赢得尊敬、取得话语权,中国古代官场所谓“能吏”,说的就是这种人。而且童百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个团结而且实力强劲的团体做后盾。毫无疑问,童百熊与他的同志一起,都是新长老们的亲信或者弟子。
   日月神教离不开这些能吏,因此即使任我行贵为教主,也必须对童百熊礼敬三分。
  
   能敬重童百熊这样的能吏,是君主要奋发图强的征兆。后来的东方不败一心想做居家好妇女,满脑子三从四德,整天琢磨着如何献出菊花,对童百熊也就无所谓尊重不尊重了。“你得罪我,那没有甚么。得罪我莲弟,却是不行。”“你得罪了我莲弟。他要取你性命,我这叫做无法可施。”于是童百熊就嗝屁了。
   对于日月神教而言,任我行的上任是神教中兴的开始。此时任我行给予教众中兴圣主的错觉,其人“身材甚高”,“长长的脸孔”“眉目清秀”,书生长相配上枭雄的凛冽杀气,就是大政客的标准相了。那时任我行作风朴素,容易接近,“与教下部属兄弟相称,相见时只是抱拳拱手而已”。这种姿态不仅让教众欣喜,甚至还能吸引到像江南四友这样的教外人士前来投奔。若干年后,万念俱灰的江南四友回眸当年往事,缅怀已经死去多时的理想,“我四兄弟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作一番事业……”
   理想破灭那是后来的事了,想当时初入教的江南四友可是与其他教众一样,经历了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所谓正邪之争,此消彼长,是呈周期性波动的,两次华山之役是一轮高峰,高峰过后是一个休整期,五岳剑派与日月神教各自包裹伤口,抚恤死亡。期间双方各自有各自的麻烦,日月神教内部面临由十大长老暴毙而引发的信任危机,五岳剑派则面临处于高手死尽,青黄不接的窘境。因此此后很长一段时期,大规模的阵地战被小规模的遭遇战或者扑天盖地的口水战所取代。
   而任我行一来,冲突又重新变得尖锐激烈。此前日月神教还只是派出十大长老这样的高层将领,如今任我行为了巩固教主地位,亲临前线。魔教的攻势因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对于正教而言,这是新灾难的开始。
   此时,经历了二次华山之役,又由于派内剑、气宗内讧的升级,五岳剑派原先的中流砥柱华山派已经坐不稳第一把交椅了(此时“玉女峰事件”尚未发生,但是华山派的势力已经极大损耗),新兴的领头羊尚未产生,心有不甘的华山派与少壮新贵嵩山派、泰山派,一时瑜亮。
   当时的五岳盟主也已经年老衰弱,随时都有换届的可能,三派都盯着下一任五岳盟主的宝座,暗地里较劲。这一时期嵩山派的左冷禅广泛结交江湖黑道人物,华山派的风清扬学会了“独孤九剑”,这些看似偶然的事件有着并不偶然的时代背景。
   江湖上的事大多都要通过拳脚来解决,只是五岳结盟同气连枝为了抢盟主大打出手总归不好看,于是都拿魔教说事,争着比战功。
   到了这份上,所谓的“正邪之争”已变得很不纯粹,五岳各派、任我行全都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搞各自的小九九。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像二次华山之役那样五岳剑派协同作战场景已成随风往事,此时五派各自为战,战线拉得很开。
   在《笑傲江湖》中,此时的嵩山、泰山都留下了与魔教交战的纪录,其中泰山派天门道人的师父还丧命于一名魔教女长老之手,使得天门道人从此对魔教咬牙切齿(泰山派高手死于魔教长老,这事原本稀松平常,但是此处特意点出是一名“女”长老,那未免就惹人遐想。众所周知,泰山派“玉”字辈的道士里是什么货色都有的)其余三派想来也不可能脱身事外,只是没有留诸史籍而已。
   五岳剑派这种分散的打法自然对任我行很有利。那一个个内力饱满的江湖高手,在会使“吸星大法”的任我行眼里就是一杯杯浓香四溢的优乐美。没过几年,任我行“身上已积聚了十余名正邪高手的功力。但这十余名高手分属不同门派,所练功力各不相同”,死在他掌下的人自然更多,而“吸星大法”在正教之中也更加臭名昭著。
   任我行对自己显然很满意,若干年后,以为自己会烂在西湖湖底的任我行在铁板床上留遗言,辟头一句就是“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属应有之报。”
   纵横江湖的时间一长,任我行的本性也就露了出来,原来是一个脾气暴躁、刚愎自用的专制暴君,原先的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只是虚伪的表相,等权力一巩固,满嘴獠牙就藏不住了。越到后来,任我行越容不得教内有异议,他越来越多的采用铁腕政策来控制属下。
   于是就有教众感到难以接受,比如说像江南四友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这种人在当时的日月神教应该不少,他们并非日月神教的嫡系,又曾经长期游离于正教与魔教之间,所以在高层眼里,他们算不得自己人,一直怀着猜忌防备之心。但另一方面,他们交游广泛,黑白两道都有很深人脉,像黄钟公竟然能与少林掌门方证和尚攀上交情,并且能让方证欠他很深的人情。这种人物对于神教是有裨益的,最起码可以树立神教招贤纳士的好口碑,所以魔教高层对他们待以客礼,尊敬而又疏远。到后来任我行铁腕治教,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这一批外围教众,因此这些人感到灰心,若干年后,江南四友中的黄钟公总结当时的心情:“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
   另一批对任我行越来越不满的教众,就是童百熊那一派的。童百熊是一贯的桀骜不逊,而任我行的忍耐心则在一天天消退,时间一长,冲突再所难免。
   在神教中兴的赞歌声中,潜伏着神教分裂的阴影,恰在这个关口,中兴圣主任我行又出事了。
  
   镇教神功大概都如核武器,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乾坤大挪移》就替明教贡献了好几任走火入魔的教主,“吸星大法”也会反噬修练者。任我行并非不知道“吸星大法”有这个弊端,但这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毕竟此前历任教主都练过这项神功,任我行跟着前辈吃螃蟹,看似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任我行没有想到,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在历任教主中,任我行在“吸星大法”上的造诣无人能出其右,他又吸纳了太多人的内力,远远超过警戒水位线。因此前辈只是扎到嘴,唯有任我行吃坏了肚子。
   任我行真正觉察到危机是在与左冷禅的一次单挑中。其时左冷禅已经担任五岳盟主差不多十年,费了极大苦功修练“寒冰掌”,想以此来对付“吸星大法”,当他胸有成竹之时,约定与任我行进行单挑。
   结果一动手,左冷禅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根本不是任我行的对手。
   “任我行左冷禅剧斗,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然占到上风,眼见便可制住了左冷禅,突感心口奇痛,真力几乎难以使用,心下惊骇无比,自知这是修练 ‘吸星大法’的反击之力,若在平时,自可静坐运功,慢慢化解,但其时劲敌当前,如何有此余裕?正彷徨无计之际,忽见左冷禅身后出现了两人,是左冷禅的师弟托塔手丁勉和大嵩阳手费彬。
   “任我行立即跳出圈子,哈哈一笑,说道:‘说好单打独斗,原来你暗中伏有帮手,君子不吃眼前亏,咱们后会有期,今日爷爷可不奉陪了。’左冷禅败局已成,对方居然自愿罢战,自是求之不得,他也不敢讨嘴头上便宜,说甚么“要人帮手的不是好汉”之类,只怕激恼了对方,再斗下去,丁勉与费彬又不便插手相助,自己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当即说道:‘谁教你不多带几名魔教的帮手来?’任我行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一场拚斗,面子上似是未分胜败,但任左二人内心均知,自己的武功之中具有极大弱点,当日不输,实乃侥幸,自此分别苦练。尤其任我行更知‘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隐患,便似是附骨之疽一般。他以‘吸星大法’吸取对手功力,但对手门派不同,功力有异,诸般杂派功力吸在自身,无法融而为一,作为己用,往往会出其不意的发作出来。他本身内力甚强,一觉异派内功作怪,立时将之压服,从未遇过凶险,但这一次对手是极强高手,激斗中自己内力消耗甚巨,用于压制体内异派内力的便相应减弱,大敌当前之时,既有外患,复生内忧,自不免狼狈不堪。此后潜心思索,要揣摩出一个法门来制服体内的异派内功,心无二用,乃致聪明一世的枭雄,竟连变生肘腋亦不自知,终于为东方不败所困。”(《笑傲江湖》第二十七章)

六、造神

   东方不败到后来已经成为武林传说。
   在日月神教内部法螺大起,什么“文成武德,仁义英明,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自不待言;即使在教外,东方不败四个字也极富威慑力,《笑傲江湖》第四章中令狐冲对田伯光吹牛,说自己坐着打天下第二,田伯光问:“你第二,第一是谁?”令狐冲说:“那是魔教教主东方不败!”那时令狐冲根本没有见过东方不败,道听途说而已,他甘心将本派头号大敌推崇为天下第一,自然是因为武林传说太玄乎。
   被传说唬住的不止令狐冲一个,后来仪琳向正教中人转述这个牛皮,“众人听她提到‘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八字,脸色都为之一变”。这些人其实也没有与东方不败交过手,不过当时有关东方不败的传说已经神乎其神,让他们谈虎色变。
   然而东方不败其实只是镀金的伟人像,其内在只是一个行踪诡划、身体残缺、心理畸形的阉人,躲在黑木崖上后花园里绣菊花。表面的那层金,是有组织有计划的造神运动的成果。
  
   传说中的东方不败,有多少部分是真实的呢?
   比如说“东方不败”这个彪悍的名字就不是爹妈给的,而是日后配合宣传需要修改的,理由很简单,彪悍的名字需要资本。就如钱一样,有命赚并且有命花,那才完美,光有命赚钱,一回头就被押到刑场毙了,那是人生悲剧。
   三百年之后,有个叫苗人凤的家伙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打遍天下无敌手”,专治各种不服,从此他的生活就充满了惊喜与刺激,在家待着,有人拎刀上门,出外旅行,则打尖住店上厕所,无时不揣着小心。即使这样,悲剧还是发生了,有个叫商剑鸣的不服症患者上门求治,恰巧医生不在家,医生的弟弟一时手痒,结果不仅没治好不服,还被不服克死了满门。
   苗人凤是单干的个体户,自己做自己的老板,用不着看任何人脸色,而且苗人凤是在武功大成之后才打出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号,以他当时的身手,也确实能吹吹“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牛皮。
   东方不败就不同了,他父母死得早,家境贫穷无以立足,于是混迹大型上市企业日月神教,目的是讨口饱饭吃。结果有领导为了显示自己标榜亲民,下基层视察,看见这小伙聪明机灵,十分欢喜,握住小手慈祥地问:“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鬼看了一眼侍候在领导身边的记者,心想自己明天肯定能见报,兴奋死了,小脸涨得通红,说:“我叫东方不败。”
   领导当场就黑脸了,好容易才忍住没有追问,“是哪个傻X给你取这个名!我们还没有‘不败’,你就敢先‘不败’?年轻人呐,不要这么浮躁,给我去扫半年厕所。”
   除了不利于仕途,东方不败这个名字也不利于开展业务。试想一下,东方不败去接洽其他门派,对方一看名片,“嗯?东方不败!好大口气,日月神教这是在示威呀!难道我就怕你不成!”情绪一上来,三言两语话就会僵,轻则冷言冷语礼送出门,重则动手开练,“老子看你究竟败还是不败!”结果事实证明,东方不败并非不败,于是灰头土脸回到黑木崖,领导质疑其业务水平,再次影响仕途。
   这种打击长期以往,会导致人严重缺乏安全感,性情孤僻,变得刻薄多疑,甚至仇恨社会。(难道这就是后来东方不败认为“世上只有莲弟好”的原因?)这样的人想来很难得人拥护,也很难入童百熊、任我行的法眼。
   因此可断定,东方不败这个名字是发达之后改出来的。这一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古人云,富易交,贵易妻,人情乎?其实富贵之后易名,也是人之常情。汉高祖刘邦、汉宣帝刘询、女皇帝武曌武则天、明太祖朱元璋,名讳大气磅礴江山万里,但在做皇帝之前,他们的称呼都很可怜。
   刘邦与朱元璋小农出身,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文化程度不够用的父母按排行或出生时日随便给按了个名号,叫刘三与朱重八;刘询则从襁褓中起就一直在坐牢,牢中环境不好,孩子老生病,父母很着急又无可奈何,只能给孩子取名“病已”,求个吉利;诸皇帝之中,武则天的原名是最带侮辱性的,这与她的性别有关,武则天十四岁入宫,后来得到唐太宗宠幸,被赐予一个风月味道很浓的暧昧名字,叫武媚娘。
   东方不败的家境与刘邦、朱元璋十分相似,他在叫“不败”之前,名字肯定很土鳖,东方老三东方重八东方虎娃东方狗剩,一切皆有可能。
   由此想到另一位传说中的武林人物,鲜卑后裔独孤求败老前辈。不知道这位前辈在“求败”之前,是如何一种面目呀。
  
   除了姓名,东方不败身上还有许多注水的地方。所谓的“文成武德,仁义英明”,自然只是谄谀之语,连东方不败的武功,这也是注了水的。
   这怎么说?难道黑木崖上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任盈盈、上官云五打一,靠使诡计险胜东方不败那一仗是假的?
   非也,此“东方不败”非彼“东方不败”,造神运动中塑造出来的东方不败与现实中的东方不败,不是一回事。造神运动中的东方不败是个神话般的人物,他身上凝聚着江湖枭雄几乎全部梦想,包括神乎其神的武功、睿智深沉的心机、生杀予夺的威权与万众痴迷的崇拜。而现实中的东方不败,他或她是个妖怪一样的存在,只会让人心生恐惧与厌恶,根本不可能让人羡慕。
   造神运动应该是从东方不败做了教主之后才开始的,十二年后他的武功确实已经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但是在初始阶段,所谓“东方不败天下第一”纯粹就是宣传手段,那时东方不败刚开始练《葵花宝典》,不仅打不过任我行,甚至有可能连向问天、童百熊都打不过。这是最初阶段的注水行为。
   造神运动的目的是制造出神明让人膜拜,神明的段位自然要远远高于人类,所以随着东方不败修练《葵花宝典》,武功越来越高,相关造神的声势也会相应呈几何积数倍增。以一敌四算什么?东方教主神功盖世,可以翻江倒海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任我行、令狐冲这种段位的在东方教主眼里就像蚂蚁一样,来多少就能捏死多少,这是后来阶段的注水行为——不要笑话这种说法的荒诞不经,千万不要低估人类的愚蠢程度。类似的荒诞剧在中外历史上屡见不鲜,君不闻有“步枪打下卫星”、“甩石子打下战斗机”的伟人秩事乎?
  
   造神运动本质上是有意误导出来的大众臆想,至于神明是否在现实中真实存在,反而是一件很次要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件有害的事情。所以造神的第一奥义就是偶像神秘化,让神明的形象失去现实参照,在大众的臆想中变成无限高大,以达到非理性程度。
   所以成德殿要布置成这样,“殿堂阔不过三十来尺,纵深却有三百来尺,长端彼端高设一座,坐着一个长须老者,那自是东方不败了。殿中无窗,殿口点着明晃晃的蜡烛,东方不败身边却只点着两盏油灯,两朵火焰忽明忽暗,相距既远,火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笑傲江湖》第三十章)
   越是瞧不清楚,就越让人敬畏,当大家普遍接受“东方不败武功天下第一”这个说法时,现实中的东方不败有没有练成《葵花宝典》已经变得无所谓,甚至,有没有东方不败这个人都无关紧要。
   于是就出现了十分讽刺的一幕,造神运动大功告成之后,真正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本尊躲在后花园里绣花,而端坐在成德殿上被教众认为是东方不败的那个人,其实只是东方不败的虚壳,他根本不会武功。
  
   造神的第二奥义,就是要制造广泛的恐惧,制造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人失去安全感,只能屈服于威权体制。时间一长,人们就会患上“斯德歌尔摩综合症”,觉得附庸威权是天经地义的,离开威权就活不下去了,从而发自肺腑地依恋上威权,支持威权。
   所以“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会颁布宝训十条,其中第三条是:“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其余九条不见书传,想来也差不多。
   而这些宝训的结果,就是让一大批原本杀头不过头点地的江湖好汉,变成了软骨头的奴才。
   在《笑傲江湖》第三十章中,比如奴才化的上官云见了任我行,开口就是:“属下上官云,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搞得任我行很不习惯,说:“上官兄弟,向来听说你是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怎地今日初次见面,却说这等话?”
   这时上官云的反应竟然是“一椤”,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妥,说道:“属下不明,请教主指点。”
   后来上官云在成德殿上述职,满口阿谀奉承的奴才话语,听得一旁的令狐冲差点上吐下泻,心中不住暗骂:“肉麻,肉麻!上官云的外号之中,总算也有个‘侠’字,说这等话居然脸不红,耳不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试想,一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得经历多么惨烈扼杀,才会变成“满口谀词,陈腔烂调,直似个不知廉耻的小人”(任我行语)?
  
   造神的第三奥义,是瓦解人性中善的一面,最大限度地削弱人性中爱情、亲情的份量,一切是非善恶的标准都取准于神的意志,不要人性,要神性。
   所以在《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中,杨莲亭将童家阖门老幼押上成德殿,要挟童百熊就范。杨莲亭问童百熊的孙儿:“你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反而背叛教主,你说怎么样?”
   那孙儿当即大义灭亲,说:“爷爷不对。每个人都应该读教主宝训,听教主的话。”
  
   造神的第四奥义,则是在群体中广泛散布不信任的因子,煸动人与人之间相互仇恨,相互猜忌,鼓励告密。
   《笑傲江湖》第三十章,任盈盈说所谓的“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是“是东方不败想出来的玩意儿,他要下属众人见到他时,都说这句话,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兄弟们互相见面之时,也须这么说。”“到得后来,只要有人不这么说,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得稍有不敬,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试想,当着东方不败的面,不得不阿谀奉承,但是如果他不知跟前,又如何知道教中兄弟“不这么说”或者“说得稍有不敬”呢?
   那自然是依靠告密了。如此一来,日月神教上下没有朋友关系、没有江湖义气、没有亲人、爱人关系,只有一种关系,那就是在相互监督之中的对教主的无限的、非理性的效忠关系。
  
   而造神运动想要长久,就必须从娃娃抓起,从小开始洗脑。
   童百熊的孙儿显然就是成功的幼儿教育典范,这个十岁左右的儿童熟读“十条教主宝训”,并且表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
   这种话如果出自大人之口,还可以理解为敷衍或者违心的阿谀,但出自儿童之口,那显然就是真心实意。所以当杨莲亭问:“你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反而背叛教主,你说怎么样?”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做出选择,大义灭亲。
   此事还有更可悲的一面,对这个儿童实施洗脑教育的是他的父亲。这个父亲未必是个糊涂蛋,他用狼奶喂孩子,很有可能是出于一种爱护,因为只有使用这一套思维、这一套话语,这孩子才有可能在黑木崖生存下去。想必童百熊平时并没有反对这种教育。
   但让他们始料不及的是,用狼奶喂大的孩子竟然会真的蜕变为狼,反噬父母。
   那么,黑木崖上还有多少父母在喂给孩子狼奶?有多少孩子正转变成狼孩?
   当这些狼孩长大之后,噢,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世界!
   
七、一入江湖岁月摧

   将东方不败拉下神坛,从凡人的角度去考量,他也就是个普通的江湖枭雄。他的一生是部小人物的奋斗史,有励志成分,但更多的是心酸与命运的无常。
   东方不败并不是天生的江湖人,原本与那个生死场没有必然的瓜葛。
   所谓“天生的江湖人”是指先辈在江湖中涉水过深,遗毒衰退期长,不得不父债子偿或者祖债孙偿的那一类人。这类人也许外表很威风光鲜,有的甚至在江湖上名字可以当票子用,但是一出娘胎就被定了型,被强加于父辈、祖辈的理想,同时还要继承父辈、祖辈那不堪重负的荣光与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这不是人生,而是一出以祖宗意志为主题的傀儡戏。
   所以这些人大多不幸福,比如北宋年间的江南燕子坞慕容世家子弟慕容复,“年少英俊,武功高强,名满天下,江湖上对之无不敬畏”,(语出《天龙八部》)身世外貌武功声望,慕容复无不出类拔萃,手下又有忠心耿耿的四大家臣与一拨玲珑剔透并且同样忠心耿耿的美貌丫鬟,此外更有绝色表妹王语嫣怀着三陪之心做跟屁虫,撵都撵不走。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日子呀,可是慕容复从不感到快乐。当被人追问:“请问公子!公子生平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时,慕容复张口结舌,惘然若失。因为那些已成冢中枯骨的慕容家祖先强加给他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人生使命:成立一个国家,做皇帝。慕容复始终在疲于奔命,为此心力交瘁,在长期的洗脑教育与自我励志之后,慕容复已经听不到自己心中真实的声音,坚定不移地将祖先的意志认作是自己的理想。慕容公子,你真的那么想做皇帝?答案是不知道,也许吧。
   “天生的江湖人”结局也大多不圆满。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何况人还没出生,已经在江湖挂号,预订要挨刀。像慕容复的结局就是身败名裂,精神错乱。更比如有清一代的“胡苗田范”四家,他们是世仇,所以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四姓子弟尽顾着怨冤相报,错过人间美景无数,绝大部分不得善终。还有比如南宋郭巨侠的公子郭破虏,有明一代武当派宋远桥的公子宋青书,日月神教长老曲洋的孙女曲飞烟,等等等等,结局都不妙。最惨的一例当属明教金毛狮王谢逊的儿子谢无忌,尚在襁褓之中,就被摔成了肉泥。
   东方不败的父母应该不是江湖中人。常言道“文穷武富”,倘若东方不败的父母是江湖中人,想来不至于贫苦到死后连棺材都买不起,即使他们自身不敛败,周围的兄弟也会看不下去。如果说这是因为他们立身很正,贫不改志不食兼来之食,那么想来是正教人士,就不可能听任儿子与童百熊结下交情。
   因此,东方不败的父母应该就是生活在中国历朝历代社会底层的普通贫苦大众,众所周知,这一阶层的子弟历来是黑社会最稳定的兵源。
  
   确定了家世背景,就可以大致推测出东方不败的童年生活。
   尽管出身贫苦,毕竟也是有父母的人,所以这倒霉孩子不至于沦落为捡剩饭吃的石破天,或者偷鸡摸狗的杨过那样的境地。(如果东方不败父母早亡,他偷鸡摸狗的可能性应该远大于去捡吃剩饭)
   父母无力供养东方不败接受教育,他也不是什么读书胚子,做不出类似于凿壁偷光、萤囊映雪那样的雅事。根据社会常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东方不败很有可能会沦为雇工,替当地的土财主放牛、放羊,或者在店铺酒家做小厮,求的是混口饱饭吃,顺便赚几个小钱补贴家用。
   如果运气好一点,东方不败还可能被卖给官宦人家做仆童,有机会与大观园里的低等丫环七搭八搭。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坠落时代,整个社会都洋溢着淫荡糜烂的气息,倘若东方不败容貌秀美,他还极有可能会成为某个权贵的娈童,或者成为某个寂寞难遣的官太太的面首,然后变成若干年后杨莲亭那样的角色,在某个大宅院里,恃宠而骄作威作福。倘若如此,人生似乎还有飞黄腾达的可能。
   但那其实只是个幻象,因为会有看不见打不破的壁垒,将人局限于某个区域。社会常态中东方不败所在的那个区域,叫做“低贱”。
   以东方不败的机灵劲儿,做雇工、做仆童甚至做娈童全都绰绰有余,但是枭雄都早熟早慧,没有刘邦项羽的命,却得了刘邦项羽的病。尽管那时也许还不十分懂,东方不败已经隐隐觉察这样的生活并非自己的期望,看着老态龙钟,习惯于低三下四却依然穷困潦倒的长辈,会有恐惧与不甘隐隐爬上心头。小孩子说不清这种情愫是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很不喜欢。
   于是到了十一岁那年,东方不败结识了著名黑道分子童百熊,这应该是个偶然事件,却有必然的原因。
  
   就像如今的儿童八岁入学一样,十岁出头似乎是一道坎,该混江湖的,早早纳上投名状。裘千仞十三岁救了上官剑南,杨过十二三岁遇到郭伯伯,石破天十二三岁捡到玄铁令,令狐冲十一二岁被岳不群收养,胡斐十三四岁大闹商家堡,韦小宝十二三岁撞上了茅十八,贺龙十一岁开始赶马贩私盐,彭德怀十五岁劫富济贫被通缉。东方不败十一岁结识童百熊,倒很符合历史规律。
   东方不败与童百熊后来是结拜为兄弟,同辈相称的,可见他俩并不像杨过之于郭靖,是世交关系;童百熊隶身魔教,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不会玩类似于玄铁令的无聊游戏,所以他不会像谢烟客之于石破天,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童百熊混的又是邪教,用不着标榜自己很善良,所以他也不会像岳不群之于令狐冲,收留流浪孤儿;东方不败当时毫无武功基础,不可能像胡斐吸引赵半山那样,引来童百熊的惊叹。
   因此他们的结交最有可能的就是韦小宝与茅十八的模式,童百熊一时大意,阴沟里翻船,却又误打误撞,被小屁孩东方不败救了,因此感激在心。否则很难解释这么一个江湖成名人物会对一个无背景、无武功的黄口小儿如此郑重相待,不仅降尊纡贵与他义结金兰,还主动替对方父母养老送终。
   以东方不败的聪明伶俐,要成为韦小宝并不难,而童百熊则比莽夫茅十八高明得多。茅十八就好比受礼教毒害的丑笨女人,没什么本事,脑子也不怎么灵光,忠教节烈的死教条倒记了一大堆。童百熊是个实用主义者,在他眼里,小孩子使出扬石灰抓阴囊剁人脚板这样的举动可不是什么卑鄙无耻的行为,十有八九他还会夸人家机智,应变有方,是个可造之材。(在那个时代连风清扬都认为,在生死关头使点儿卑鄙伎俩,这是无可厚非的,遑论童百熊乎?)
   对于东方不败而言,童百熊就是打开人生另一扇大门的钥匙,大门之后是美妙刺激的未知新世界。每个男孩都有英雄情节,十几岁时又正是做白日梦的好年华,连一个扬州妓院里的小龟公都要打肿脸充英雄,何况东方不败乎?清朝武林势微,韦小宝只看到一个身负重伤的三流高手,就已然心折,东方不败看到的却是真正在天上飞来飞去一流高手,怎能不惊为天人,虔诚膜拜,使出浑身解数去巴结?
   何况结交童百熊还有更实际的好处,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掷千金,酒色财气要什么有什么,对于一个穷人而言,这是多么美妙的神仙日子。(按《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东方不败在自宫练剑之前,有七个小妾)
   因此毫无悬念的,就如韦小宝抛下母亲,毅然跟着茅十八去闯荡北京一样,东方不败也毅然决然的加入了黑社会。
   有理由相信,东方不败最初在日月神教里,是以“童大哥的小弟”或者“童长老的亲信”而被人熟知的。
   东方不败武学上的启蒙老师也许就是童百熊,即使不是,也是童百熊请来的名师。前面说过,童百熊在教内是有势力的人,那些师傅仅冲着童长老的金面,也得教个尽心尽力,何况东方不败也是个乖巧人,而且有练武的天赋,是个难得的好徒弟。
   当时日月神教的内部纪律还是很严明的,童百熊又是以实心干事而闻名教内的,所以童百熊并没有将东方不败直接收罗到自己的堂口,这会招来闲话,也会让堂下其他的兄弟有想法,还可能成为教内对头攻击自己的把柄。
   因此童百熊将东方不败安排在风雷堂,这自然不是无心之举,体现了童百熊的老谋深算。风雷堂长老是十大长老之首,地位比童百熊高,权力比童百熊大,让他直接培养东方不败比自己更放得开,东方不败的前景也更好。
   像童百熊安插东方不败这样的事例在当时的日月神教肯定不止一例,很有可能当时风雷堂长老也有亲信安排在童百熊麾下,要求重点照顾,这在官场上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就好比如今某个城市的地税局长与国税局长做政治交易,你把你儿子派到我这儿来,我当自己儿子看待,我再把我女儿派到你那儿去,你也当自己女儿看待,其实还都是照顾自家子女,倒后来交情更深了,再结个儿女亲家,强强联合,齐活。
   如此一来,就造成日月神教中高层势力盘根错节,结成休戚与共的独立小王国,水泼不进针扎不进。有这么一个团体在后面撑着,童百熊等人才有足够底气跟任我行叫板。
   这又是一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鲜活例子,东方不败刚刚涉足日月神教,就已经卷入了教内政治的明争暗斗之中。
  
   东方不败与童百熊的关系前后也有转变。
   起初,童百熊提携东方不败也许仅仅是出于情面,拉穷朋友一把,这与王熙凤给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加一吊钱是同一个心理;后来见东方不败聪明乖巧,态度喜人,就又变成了圯上老人授业张良,认为孺子可教;再后来东方不败的天赋崭露头角,做事踏实可靠,武功一日千里,惊喜之中又变成了欧阳修读苏轼文章,后生可畏,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到了后期,童百熊对这个义弟悉心栽培,就如慈父一般,那是豁出命去的。东方不败终生不忘童百熊的一大恩情,就是“当年在太行山之时,潞东七虎向我围攻。其时我练功未成,又被他们忽施偷袭,右手受了重伤,眼见得命在顷刻,若不是你舍命相救,做兄弟的又怎能活得到今日?”
   这段话意犹未尽,试想,两人处于不同堂口,东方不败去太行山出差,童百熊如何也在?必是高层领导童百熊知道此行危险,放心不下,因此陪东方不败同去。论武功,论江湖地位,当时的童百熊都在东方不败之上,潞东七虎既然偷袭了东方不败,自然也不会漏下童百熊,所以“命在顷刻”只怕不止东方不败一人。想当时太行山血战,重伤垂亡的童、东方二人相互搀扶,宛然是《英雄本色》里的场景,这才是童百熊口中的“当年我和东方兄弟出死入生,共历患难”,谁曾想世事无常,最终竟死在东方兄弟手里。
  
   然而,尽管有童百熊罩着,东方不败在教中的仕途并不算通达,辗转十余年,他也仅仅只是风雷堂下的一个副香主。这对比如今一些二十多岁就当市长、人大代表,出门不用自己打伞的鲜活例子,东方不败与童百熊实在是太低调了。
   这个低调说明了三件事:一是当时日月神教的政治环境还是健康的,内部举荐可以,任人唯亲则不行;二是童百熊其人是有政治操守的,兄长领进门,升迁靠自身;三是东方不败尽管优秀,也只是一时之选,并没有达到后来江湖盛传旷古烁今的程度,估计也就比童百熊略高,与向问天相似,低于任我行。
   打个比方,倘若四人是高中同学,则都是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尖子生,不过呢,童百熊需要悬梁刺股,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鸡晚,牺牲掉全部兴趣爱好同时瘦掉十斤肉,而东方不败与向问天则只需要按时上课按时下课,认真完成作业,就可以找隔壁家的小红谈人生谈理想去了,任我行就更屌了,上课睡觉下课泡妞打麻将,看武侠小说之余不小心把课本看了一遍,考试成绩却让童百熊以下的同学恨得直想撞墙。人比人气死人,林副主席有名言:“我的脑子好,特别灵。有什么办法呢?爹妈给的嘛!”
   然而任我行那样的还不算登峰造极,还有更屌的,平均每隔数百年昙花一现,留给人间惊鸿一瞥。这类人在他的领域里衔玉而生,天生长袖善舞,一般用不着上高中,就被清华北大求爷爷告奶奶的请过去供奉了。或者呢是另一个极端,这哥们一眼看穿中学教育如此弱智,哥不玩了,于是离开学校专职泡妞专职打架专职玩赛车去了,学校里的冬烘老师有的痛心疾首有的弹冠相庆,相互传告:“又一个天才被我们糟蹋死了!”
   若干年后,某个不起眼的小单位里有个貌不惊人的技术员,突然在世界顶级的学术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题目叫做《论动体的电动力学》。后人归纳总结,认为这篇文章独立而完整的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原理,据说当时世界上只有两个半人能搞懂这个理论。小人物声名鹊起了,后知后觉的清华北大赶紧求爷爷告奶奶地将他请去做教授,国家相关部门忙不迭的授予院士头衔,解决住房、婚姻等等一系列问题。某天夜晚,某个退了休的高中老师在电视上看到这个传奇人物,惊讶说道:“咦!这不就是当年我班上那个辍学的问题少年么?”——这一类牛人,落在武侠世界里,就是达摩黄裳张三丰无名老太监,落到尘世里,那就是达芬奇李白高斯爱因斯坦。
   不过,李白爱因斯坦就牛到绝顶了?非也非也。这世界上另有一种人,他们未必很屌,但是绝对能让最牛叉的人都要气得去撞墙。晚清的曾文正公出将入相,论道德文章是一世楷模,论军功武力他挽救了晚清王朝,怎么看都起码是个任我行级别的人物,他老人家却自拟墓志铭,令人丧气地说:“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传万世。”
   古人有谚云:“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有的人就是命好运气好,吃喝玩乐就抵得旁人奋斗终生或者好几生。这类人落在武侠世界里就是虚竹段誉张无忌韦小宝,落在尘世里就是一系列敏感词,落在高考这个具体事件中,就是北京籍的考生。

八、教主违反了“教主宝训”

   按照正常的轨迹,东方不败将会重复童百熊走过的老路,踏踏实实从基层干起,按资历辈分排队等候,一旦上面有人老死或者战死,就去填补空出来的坑位,期间他会努力立功,善结人缘,在教内树立良好的口牌,这个口牌有助他加速得到晋升。
   如此若干年,就又是一个童百熊,实力派,具有超越其职务的威望与影响力,但是有得必有失,实干性人才往往缺乏必要的忽悠能力,在中下层很吃香,是人人知道的好汉,但在上层就有点吃不开,领导见惯了圆滑知趣滴水不漏的,对这种底层来的粗犷大老粗要么有点瞧不起,嫌他不懂事,喜欢上什么万言书,要么有点不放心,怕他闯穷祸,同时还有点嫌忌,恨他名声太好,令普通教众只知有长老不知有教主。总而言之不亲切,实权职位是不敢给的。
   然而东方不败最终并没有成为童百熊,因为的他人生出现了第二个贵人,任我行。
  
   对于任我行,东方不败也一直心存感激。直到两人最终对决之时,他在还说:“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永远记得。我在日月神教,本来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副香主,你破格提拔,连年升我的职,甚至连本教至宝《葵花宝典》也传了给我,指定我将来接替你为本教教主。此恩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 (《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不光是东方不败本人,教众也只看到任我行对东方不败的好,“想当年教主对待东方不败,犹如手足一般,提拔他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应大权都交了给他。”(《笑傲江湖》第二十二章)
   连童百熊也认为任我行对东方不败仁至义尽,甚至还为这个问题与杨莲亭争执,“只怕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笑傲江湖》第三十章)
   而实际上呢?当时没有一个人真正看穿任我行的心机。
   东方不财死后,任我行在东方不败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道:“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吓得一旁的令狐冲不寒而栗,觉得岳夫大人真可怕:“原来任教主以《葵花宝典》传他,当初便就没怀善意。两人尔虞我诈,各怀机心。”(《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任盈盈后来也看穿了:“原来当时爹爹已瞧出东方不败包藏祸心,传他宝典是有意陷害于他。向叔叔却还道爹爹颟顸懵憧,给东方不败蒙在鼓里,空自着急。其实以爹爹如此精明厉害之人,怎会长期的如此胡涂?”(《笑傲江湖》第三十五章)
   其实不仅仅是传授《葵花宝典》之时,打一开始任我行越级提拔东方不败,就让人觉得另有用心。否则黑木崖上下那么多长老、香主、副香主,少说也得上百人,你为何偏偏相中东方不败?那小子武功平常,长得也不帅,更重要的,他还是那个时时与你唱对头戏的童百熊的亲信,你岂不是在找不自在?
   若干年后,重出江湖的任我行谈起当年对东方不败的知遇之恩,一再强调自己只是爱才识才,是在尽一个卓越领导的本份,没想到好人没好报,遇上白眼狼,同时又不忘大夸东方不败机敏了得,天上有地上无。在嵩山少林寺上,任我行更是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把东方不败列为“我所佩服的当世第一位武林人物”。
   事实果真如此?任我行果真芳心暗许东方不败?
  
   先来看东方不败是否值得任我行这样夸。
   从政治人物的角度来考量东方不败,简而言之两个字:失败。东方不败意志薄弱、头脑混乱,最致命的是,他没有旺盛的权力欲望,若以领导人的素质论,东方不败不仅不及任我行,连左冷禅都比不过。
   最能体现东方不败意志薄弱与头脑混乱的,莫过于对任我行的处置。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训第三条:“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 此条最大的违反者就是东方不败本人,他不仅没能杀掉任盈盈,做到“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连任我行都留了一条生路,用东方不败自己的话来讲, “我让你在杭州西湖颐养天年。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风景,那是天下有名的了,孤山梅庄,更是西湖景色绝佳之处。”(《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而更可笑的是,东方不败不杀任我行竟然是因为下不了手。当两人最终对决时,东方不败还蛮幽怨地念叨着任我行的恩情,“任教主,这部《葵花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处。”“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永远记得……此恩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这固然是东方不败的攻心战术,但说的也是实情。(《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这说明要做一个合格的领导,不仅要懂业务,还要懂理论。东方不败显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他平生所识的有限汉字都用来读《葵花宝典》了,如果他看过另一个太监前辈写的名著,他就不会对任我行心慈手软了。
   《史记.淮阴侯列传》中,有个叫蒯通的谋士劝韩信趁着刘、项相持不下,抛开刘邦自己做老板,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偏偏韩信这人心肠柔,中了刘邦小恩小惠的糖衣炮弹,说什么:“汉王对我有义气,把他的车让给我,把他的衣服让给我,把他的饭菜让给我,他老婆太丑太泼辣,否则也可能让给我。兄弟对我讲义气,我不能当他流鼻涕,不作见利忘义的小人。”若干年后,韩信被刘邦夫妇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才看穿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死到临头捶胸顿足,说:“我悔呀,悔当初不用蒯通之计!”可是,晚啦。
   东方不败与韩信何其相似,他们其实只能当一方诸侯,没有做帝王的手段。利益有冲突,你们却与政客讲交情,岂不可笑?你们还不如去与妓女讲感情,与商人谈理想,与教授探讨学术,与记者讲职业操守,你们这不是嫌命长么?
   这也不是说对任我行肯定不能放生。中国历史漫漫数千年,每逢政权更替,新贵大多都打着“替天行道”“为民诛独夫”的幌子上台,而失败者作为民贼独夫,仓皇辞庙日,垂泪对宫娥之后,大多都会等来一杯金屑酒,个别运气特别不好的,还会被押到通衢大道,在万众喝彩声中身道异处,然后弃尸荒效,被野狗叨走。
   这个糟糕的结局很大程度并不是因为新贵没有怜悯之心,而是出于实际的政治需要,新贵的地位并不巩固,他需要杜绝一切复辟的可能。因此,只要新贵具备足够实力掌控局面,他有了宽宏大量的资本,样子就会变得和蔼可亲。这也是有历史先例的,比如魏文帝篡夺了刘汉的天下,但是并没有杀死汉献帝刘协,晋武帝篡夺了曹魏的天下,魏元帝曹奂也得以善终,当时曹丕与司马炎的底气就很足,“天下尽在我手,不怕你丫反了天!”
   如果东方不败能有曹丕、司马炎那样的底气,那么让任我行苟活着也无不可,并且还能因此得到一个“仁恕”的美誉。(晋武帝就被后人称为“仁恕”的好皇帝,那是因为所有阴险毒辣的手段都被他父祖使尽了,已经不需要他还扮黑脸,只需唱红脸就能坐稳这江山)但实际上东方不败根本不具备这种底气。
   因为东方不败是靠阴谋诡计暗地里做掉任我行的,在公开场合,他仍然是“任我行的接班人”。在教主谱系上,他是任我行的嗣君,他是太子,则任我行是教主,他是教主,则任我行是太上教主,总而言之要高东方不败一级。倘若任我行不死,有朝一日死灰复燃,东方不败在法理上是落于下风,那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无论是哪个心志成熟的政治人物,处在东方不败的位置,任我行那都是非杀不可的。
   东方不败偏偏没有杀。
   
   退一步讲,不杀也有不杀的处置方式。你篡了任我行的位,又要报答任我的恩情,这是难度很高的任务,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历史上就有那样的先例,比如晋武帝灭了蜀汉、孙吴,砸了刘禅、孙皓的饭碗,孙、刘两位心里肯定是不满意的,晋武帝于是将两人接到洛阳,给他们造了好大一座宅子,里面堆满金银珠宝、美女佳肴,摆明了要用金钱美色赎买你的政治野心。这两人从此夜夜笙歌,小日子过得比以前做皇帝还开心,对于晋武帝也就恨不起来了。
   东方不败完全可以有样学样,先废掉任我行的武功,然后派一干心腹带着他或北走胡或南走越或东赴瀛台或西入大漠,总而言之找个远离武林逍遥快活的好地方,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十吨糖衣炮弹侍候,说“你看,古往今来,哪个新君对废帝如此仁慈?你知足吧。人生如白驹过隙尔,何不及时行乐?”
   只要是男人,酒色二字都是有杀伤力的,即使贤如晋文公重耳,当年流亡齐国的时候也难免坠入温柔乡,何况草莽枭雄任我行?如此洗脑洗个十二年,任我行的意志再钢硬如铁也已磨成了绣花针,又因为被废了武功长期养尊处优,别说是髀肉复生,连下巴都已经三层了,再加上骨质疏松、肾虚、哮喘一系列毛病,任我行早就人畜无害,对和谐社会没有丝毫威胁。说不定某天东方不败突然想起老领导,托人问话:“任老想不想念黑木崖?”任我行哈哈一笑,说:“此间乐,不思黑木崖。”岂不皆大欢喜?
   可是东方不败偏偏又没有如此,他将任我行关在西湖底下的地牢里,打算将他烂死在里面。别说是任我行这样的枭雄了,即使是个普通庸人,你让他十二年不见天日,他能不恨你入骨嘛?这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报恩方式真是别具一格,东方教主,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呐!
   莫非说东方不败的报恩心理有假,实际上他对任我行刻骨仇恨?从他对待任盈盈十二年如一日的举动来看,又不像。再说这仇恨来得实在没理由,如果真有恨,不妨将任我行杀了一了百了,又何必冒极大风险让任我行不死,活活受罪,这得多大的怨念呀?任我行又没有扒你东方家的祖坟。
  
   要准确揣测传主心理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只能猜个大概吧。要解释东方不败对待任我行的古怪方式,必须结合东方不败的家境背景来综合考虑。
   前文说过,东方不败出身贫苦,在他十一岁之前,一直在社会的最底层摸打滚爬,吃苦吃多了,这才随着童百熊毅然决然地加入了黑社会。虽然从此蛟龙得水,人生焕然一新,但是作为一个早慧儿童,童年的烙印是不可能磨灭的。性格决定人生,性格一部分是先天写在基因琏里的,另一部分则是后天养成的,中国又有一句古话叫“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言下之意就是说童年是性格的重要养成期,这时候形成的一些世界观原则是会影响终生的。
   那么穷人家孩子的世界观与富人家的公子哥有什么区别呢?
   这区别可大啦。他绝对没可能长出一颗像李煜、纳兰容若那样的七窍玲珑心,对尘世万物的观感上升到美学的高度,他也很少有可能长出像陈蕃那样“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的豪情胸怀。人穷志短,他的父母以及身边的所有人人全都战战兢兢卑微地生活着,家庭预算只能预计半年或者三个月,全家常年忍饥挨饿,只有可能在每年社日、元日的时候,有乡绅富翁发善心,才吃到一丁半点的荦味。他们住的房子四面漏风,夏暖冬凉,他们背负着极重的税赋,他们经常受挨地主的鞭子、官府的板子,他们…….总而言之,困苦的生活让他们对人生不敢有任何奢望。
   到了最后,他们对生活产生了一种看法:所谓活着的目的,就是活着。好死不如赖活,哪怕是以猪狗不如的方式存在这个世界上。尊严?这两个字怎么写?大爷,我不识字啊。
   所以有可能在东方不败心中,生与死才是一个界线,至于“生”的质量高不高,那是次要的问题。东方不败也许认为,他让任我行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也是一种恩惠。
   ——其实这种心理在中国古代并不罕见。古中医认为人参有延命的功效,于是古人如果有至亲病入膏肓,只要家中条件允许,必备人参,在弥留之际喂着,尽最大努力延迟患者断气时间。按如今的观点,这种作法徒增患者的痛苦,毫无意义,不过古人显然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有这口气和没这口气,是本质上的差别。
   在《笑傲江湖》中也另有一个例子显证这种心理,令狐冲接受岳灵珊遗终托付,答应不杀林平之,照顾他终生。令狐冲最后将林平之关在任我行呆过的西湖地牢,任盈盈对此的评论竟然是:“你将林平之关在梅庄地底的黑牢之中,确是安排得十分聪明。你答应过你小师妹,要照顾林平之的一生,他在黑牢之中,有饭吃,有衣穿,谁也不会去害他,确实是照顾了他一生。”(《笑傲江湖》第四十章)
   显然,任大小姐对令狐冲此举是感到满意的。但按如今的观点来看,这是多么残忍的惩罚!尽管林平之是瞎子,但是他闻得到霉味,感受得到地底的潮气,量得出地牢空间的逼仄,精神上也会怕寂寞怕孤单。地底夏天闷得要窒息,冬天又冻断骨头,老了以后他极容易患上风湿病,每次发病时都会痛得满地打滚。
   让人像鼬鼠一样生活在地底,直到最终烂掉,你真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九、任我行真的佩服东方不服?

   对于任我行的处置不当,相比之下只是小过失,东方不败最大的昏招,对任盈盈处置不当。
   这并非是要东方不败杀死任盈盈工。任我行中暗算之后,东方不败对外宣传“任教主在外逝世,遗命要他接任教主”(任盈盈语),在当时黑木崖上下一片疑虑中,杀死任盈盈是不理智的,留着任盈盈一条命,那才显示我东方教主君子坦荡荡,无不可告人之秘。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个政治秀,作秀只需要适可而止,太入戏了就会弄巧成拙。这个道理连中国古代有名的书呆子王莽都懂,在篡夺西汉王朝的禅让仪式上,王莽握着西汉王朝的末代皇帝,年仅八岁的刘婴之手,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是被老天爷逼的,代理你做一阵皇帝,这皇位以后还是要还给你的。”然后又哀叹良久,感动了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然而不久之后,刘婴就很诡异地夭折了。可见在中国做政客,必须先要是个演员。
   但是东方不败不懂。一朝天子一朝臣,任盈盈应该只是标榜东方不败正统性的一个道具,而不应该是让人勾起怀念,激励反清复明的朱三太子,因此使用了一阵,就应该让她淡出人们的视野。
   与此同时,应该在全教上下制造出舆论,清算前任教主的政治遗产,然后给前任教主评定功过,盖棺定论——唯有如此,新教主才可以抛开包袱,进行大胆的革新,同时这又是一次暗示教众端正立场,不要站错队的好机会——但是也不可做过太过,比如前苏联那个复姓赫鲁的,自己当时也是个帮凶,事后却做白眼狼对前任全盘否定,一下子把人心搞散了,队伍不好带。所以最好有功有过褒贬参差,来个三七开、四六开什么的。
   如果东方不败真的这么做,全教上下思想统一,以对待历史人物的口吻对待任我行,那么“任我行时代”就真正的完结了。当时东方不败完全有能力做到清算历史,在对任我行图穷匕见之前,他已经将死忠于任我行的“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等人铲除干净,另一个会对他构成重大威胁的光明右使向问天,也很识趣的远走高飞,黑木崖上并无力量来阻碍东方不败。
   可是东方不败作贼心虚,为了掩人耳目,“要使人人知道,他对我十分爱护尊重。这样一来,自然再也无人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夺来的”(任盈盈语),因此迟迟不让任盈盈退隐,还特意给任盈盈增设“圣姑”这么一个职权不明、性质暧昧的职务,尊崇备至,连任盈盈自己也不得不对东方不败承认“你待我很好”“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结果造成全教上下,包括十大长老级别的高层在内,都对任盈盈忌惮三分,至于中层以下教众,更是对圣姑敬若天神,说什么“圣姑虽是黑木崖上了不起的人物,便东方教主,也从来对她没半点违拗”。
   有理由相信,在杨莲亭得宠之前,全教上下都是把任盈盈看做下一任教主来看待的。虽然她手中并没有什么实权,不过她显然比那些手握实权的长老更得人心。任我行虽逝,却仍然是教众心目中的杰出领袖,任盈盈是任我行唯一的女儿,她在教中俨然就是任我行精神的化身,所以,倘若有教众对东方不败的统治感到不满,他极有可能借古讽今,追思“当年任教主在时,如何如何”,这些人倘若聚集在一起,那还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可以说,圣姑就是对东方教主威胁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幸好任盈盈聪明乖巧,善于寄人篱下,而且她也不像父亲任我行那样有旺盛的权力欲。否则只怕等不到任我行复出江湖,黑木崖上就已再次变成战场。
  
   事实很明显了,东方不败的才能并不值得任我行如些褒奖,而任我行尽管嘴上把东方不败夸上了天,但是从他复出后的一系列行为来看,并非如此。
   在《笑傲江湖》二十一章中,任、向二人摞下令狐冲在黑牢里,两个月后才回孤山梅庄接他。向问天如此对令狐冲解释:“兄弟,教主脱困之后,有许多大事要办,可不能让对头得知,只好委屈你在西湖底下多住几天。”
   向问天口中的“大事”自然是指复国大业。用任盈盈的话来概括,就是“向教中故旧游说,要他们重投旧主。欣然顺服的自然最好,不肯归降的便一一解决,以削弱东方不败的势力。”
   同样是复国夺权,北宋年间云南大理国的前太子段延庆热衷于搞恐怖活动,袭击当时的大理王室;与他同时代的慕容氏父子热衷于搞阴谋诡计,试图制造出一个乱世,好浑水摸鱼。他们都失败了,前车之鉴提醒后人要引进外援,于是百年前的丐帮帮主史火龙被人杀害冒充,其女史红石就找来一个世外高人黄衣姐姐主持正义,帮助复辟;后来华山派剑宗的弟子封不平要抢回掌门的位置,他就求助于五岳盟主左冷禅。中国历史上最影响重大的两次复辟发生在四百年之后,都与一个叫爱新觉罗.溥仪的逊帝有关,第一次复辟他倚仗老部下的愚忠,结果只闹腾了十二天,就灰溜溜的再次逊位,第二次他学了乖,投靠外邦做儿皇帝,竟然也维持了十四年。
   相比之下任我行就比较屌,别人复辟靠阴谋靠外援,他靠嘴游说,这可是苏秦张仪陆贾郦食其诸葛亮等人物玩的把戏。
   自然,光靠嘴是不够的,任我行还随身携带着“三尸脑神丹”与“吸星大法”,不过有理由相信,武力只起辅助作用,主要还是靠思想教育,否则任我行岂不自找没趣?索性一路打将过去好了,何必枉费这口舌!何况东方不败那边也有“三尸脑神丹”,也有决人生死的武力威慑。
   此时任我行离开黑木崖已有十二年之久,选择游说这种方式说明他根本没将东方不败这十二年心血放在心上,他觉得如果让老部下在两人之间选择,自己依然可以胜出。倘若任我行真对东方不败佩服得五体投地,那这种自信从何而来?显然在任我行内心,东方不败不过尔尔。
   而向问天所谓“可不能让对头得知,只好委屈你在西湖底下多住几天”,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敷衍傻小子令狐冲呢。
   “薛香主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寻常刀剑也砍他不入,可是给人五指插入胸膛,将一颗心硬生生的挖了出去”,连天生迟钝的郭巨侠都知道“有能耐掌毙黄马手折铁枰的,不是东邪就是西毒”,何况日月神教?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下的手,鲍大楚说:“除了这厮之外,当世更无第二人。”
   退一步讲,即使一时心痒拿薛香主练了练手,也肯定有掩饰的方式。连江湖后进令狐冲都知道要往费彬尸体上刺几剑掩饰剑痕,何况前辈高人任我行、向问天?摆明是故意的。借着薛香主的惨烈死状,通知黑木崖,老子任我行重出江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早做决断。
   如此高调,如此霸气,何曾将东方不败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任我行要大加赞赏东方不败呢?他也逼不得已。
   且看任我行是如何夸奖东方不败的:“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机敏无比,只道普天下已无抗手,不料竟会着了东方不败的道儿,险些葬身湖底,永世不得翻身。东方不败如此厉害的人物,老夫对他敢不佩服?”
   这句话的逻辑是这样的:老夫很牛,但东方不败竟然能成功暗害了老夫,可见他更牛——夸东方不败其实是为了夸任我行自己。
   任我行在东方不败手下做了十二年囚徒,这个奇耻大辱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了的,倘若因此痛斥东方不败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来这种博人同情的弱者姿态,与吃了亏就哭哭啼啼的市井小人无异,有失任我行身份;二来显得输不起,会被旁人认为是文过饰非,遇上嘴上刻薄的说不定还会这么说:“东方不败是白眼狼,可你连小人白眼狼都对付不了,你还好意思说?”
   所以索性把东方不败捧上天去,老夫仅比天矮一个头,依然是俯视众生的高姿态。
   何况当时任我行的复辟事业进展顺利,“今日情势已大不相同”(第二十八章,任我行对令狐冲语),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报仇雪恨。如今尽管把东方不败吹上天去,最终受益者还会是老夫自己。
   
十、十二年前(上)

   十二年牢狱之灾,青萍之末,起于重用东方不败,而重用东方不败,则源于教内政治的波诡云谲。
   前面说过,在教权巩固之后,任我行就暴露出了脾气暴躁、刚愎自用的暴君本性。他推行强人政治,采用铁腕手段治教,这不仅让江南四友这些外围人士萌生退意,也让教内普遍陷入恐怖之中。
   这种恐怖深入骨髓,甚至成为教内人物资历的烙印,资历深的大多经历过,谈“任”色变,资历浅的则不以为然。十多年之后,鲍大楚、王诚、桑三娘、秦伟邦四人在孤山梅庄撞见任我行。鲍、王、桑三人都是任我行的老部下,见面宛如见鬼,马上起了生理反应。鲍大楚是话都不会说了, 颤声道:“原……原来是任……任前辈到了。”接着又带头服下了“三尸脑神丹”,王诚、桑三娘“两人走到桌边,各取一枚丸药,吞入腹中。他二人对任我行向来十分忌惮,眼见他脱困复出,已然吓得心胆俱裂,积威之下,再也不敢反抗。”——任我行的积威竟可以沉淀十几年不散,吓得人束手就缚,那当初如何作威作福就不难想像了。任我行做教主的时代,真的不是什么逝去的好时光。
   除了原本就桀骜不逊的童百熊那一伙人,任我行还敏锐地觉察到教内另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有一种慵懒、消极的情愫正逐渐弥漫黑木崖,全教上下的热情与行动效率正在缓慢但是稳定地降低。监察机构的人向他汇报,教内某些意志脆弱的温和派正在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同情,他们散布了一些看似无关痛痒却又显得意味深长的怨言,在黑木崖上下交口传播。任我行非常不满意,大家似乎已经淡忘了神教先辈的血海深仇,对于“万恶的正教亡我之心不死”的险恶用心缺乏警惕。
   更令任我行不能容忍的是,这种消极懦弱的情绪已经悄悄传播到神教上层,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十大长老之一的曲洋。曲洋曾经是个骁勇善战的好同志,使得一手好暗器,神教与正教的历次冲突,他都身先士卒,手中“黑血神针”令敌人闻风丧胆,甚至在十几年之后,正教中人听到这四个字依然“无不惊心”。但是后来,他的儿子、儿媳全都以身殉教,曲洋就变得很消沉,整天在黑木崖上弄他那根破萧,吹奏的又全是悲伤哀怨的靡靡之音,听得人心情郁郁直想哭。偏偏却又有教众喜欢,于是有同好者带乐器前来附和,又有不少教众每天准时去聆听,数十百人聚在一起静寂无语,唯有哀歌,搞得跟出殡似的,好不晦气。
   若非念着曲洋此前颇有微功,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可怜,膝下还有尚在襁褓的孙女曲飞烟,任我行早就要大肆批判这种颓废腐朽的靡靡之音了。任我行也曾表示:“曲兄弟,我那侄儿以身殉教,这等血海深仇怎能等闲视之,你要多少人手?尽得与我说!”而曲洋只是淡淡一笑,那眼神分明是不以为然。
   所以任我行觉得有必要整顿一下神教的风气了,把那些软弱无用的人清理出队伍,一统江湖的宏图伟业需要钢铁一般的意志,容不下小儿女般的哭哭啼啼。
   于是在任我行眼中,童百熊就显得可爱起来。
  
   在整部《笑傲江湖》中,只有两个人任我行是用敬语相称呼的,一个是风清扬,另一个就是童百熊。
   风清扬在任我行“当世高人所佩服的三个半人”中排列第三,任我行对排第一的东方不败直称其名,对排第二的方证和尚称“大和尚”,对风清扬却恭恭敬敬地称之为“风老”“风老先生”。此中原因一来是“风老先生剑术比我高明得多,非老夫所及”,二来是给令狐冲面子。而童百熊一没上“任我行佩服的武林中人” 排行榜,二没有徒弟亲戚做任我行的女婿,三是任我行的下属,并且还不是亲信,任我行为什么要对童百熊这么客气,不管人前人后,一口一个“童老”。凭什么?凭人品。
   如果说宁中则是正教中人品一等一的人物,那么童百熊就黑道中人品一等一的人物。他有如下几个优点:一、实心做事,办事公道,因此他的职务不高,但是影响力巨大;二、讲义气,比如说他舍了命的提携东方不败;三、讲义气虽然难得,黑道中讲义气的人也不少,但是讲义气的同时又坚持原则,这就难能可贵了。童百熊提携东方不败的重点在于培养能力,讲究的得公私兼顾;四、有正气(当然是黑道上的),因为这股正气,后来东方不败篡位都没敢邀他入伙,十二年后童百熊知道了真相,公然指责“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五、有大局观,从不以私废公。这一点最重要了,也是任我行对容忍童百熊长期吹胡子瞪眼的主要原因。在任我行时代,童百熊“瞧不上任我行,但我爱神教”,到了东方不败时代,则变成“我爱贤弟,但我更爱神教”,后来在成德殿上,童百熊一句: “你杀我不打紧,折磨我不打紧,可是将一个威霸江湖数百年的日月神教毁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体现了老革命、老党员的觉悟。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何况任、童二人的恩怨在性质上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在根源上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任我行想要重整神教雄风,将一批意志软弱的人清理出队伍,这靠他一个人恐怕还不行,很顺理成章的,任我行想到了作风强硬、德高望重的童老。
   
   不过要笼络童百熊可并非易事,这老儿看似粗犷,其实粗中有细,是个泼水不进的厉害角色。
   任我行复出之后,也曾游说童百熊,结果童百熊软硬不吃,说:“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确干了不少错事。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杀要剐,便请动手。”
   任我行碰了这钉子,却豁不出脸面下手杀童百熊,更不好意思拿“三尸脑神丹”出来丢人,只能灰溜溜而走,背地里赞叹:“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所以当初任我行想要拉拢童百熊,那是费了心思的。不能太露形迹,引起教内不必要的动荡;也不能招致童百熊的疑虑,认为教主居心叵测,弄巧成拙;同时又要顾及自己的脸面,别让人以为这是教主在向长老低头服帖。
   最后,任我行提拔了东方不败。在不知情者眼里,这是一个与童百熊全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物,但是在某个小圈子里,他们知道:“呀!东方兄弟是童大哥的生死之交啊。”
  
   童百熊一伙并不了解任我行的用心。一开始,他们认为这是任我行施离间计,要分化他们这个小团体,于是给东方不败送了一本《三国演义》,恭贺升迁之喜。
   东方不败很纳闷,心想:“大哥们都知道我文盲一个,爱钱爱女人,生平又爱赌,最忌讳‘书’(输),这是什么道理?”随手瞎翻,突然眼前金光一闪,却在第二十五章“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中夹着一张金叶子,定眼细看,里面有五个字被红笔勾出,哪五个字呢?“降汉不降曹”。
   东方不败顿时心领神会,怀着做卧底的心去履新,打算在任我行身边上演一出无间道。
   然而任我行始终深藏不露,看不出到底是何居心。那一段时期,但凡可以扬名立万,有灰色收入的好差使,都派东方不败;但凡可以增加童百熊权势声望的好事,也都让东方不败出马去锦上添花;闲暇之余,又屡屡召见东方不败到家中作客,抱出小任盈盈让叫“叔叔”,又放心地让东方不败带女儿“去山上采果子游玩”,搞到后来任盈盈对待东方叔叔比亲爹还亲。
   时间一长,东方不败撑不住了,任我行这是想干什么呀?
   于是某一天闲暇,两人在小花园里唠嗑。任我行谈到了童百熊如何英雄了得,谈到了早年没做教主时与童百熊等人一起作战的美妙经历,又感叹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摧,一不小心竟然就老了。“这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终究是你们的,你们就是辰时的太阳。最近教内出现一种很消极,很不健康的风气,我与童老都是反对的,东方兄弟,你要引以为戒……”
   东方不败连连称“是”。
   任我行话锋一转,问道:“东方兄弟,平日可读书?”
   东方不财心里暗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低头想了半天,家里唯有一本《三国演义》,于是红着脸说道:“属下家贫,又打小顽劣,不爱舞文弄墨那回事。后来在酒店做小厮,随账房先生学了几个字,勉强读读《三国》”
   任我行颔首道:“《三国》是绝好的枭雄之书,凡夫俗子怎么能解得?坊间有一种奇谈怪论,说什么‘少不读三国,老不看水浒’,真真是庸夫之见。”任我行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回到花园,递给东方不败一部书,“我这儿也有一本《三国》,版本绝佳,送予你了,拿回去好好看。”
   东方不败心想,妈的,又来这一招。当下谢了恩,收了,回到家一翻,果然又有金叶子,夹在第八十五章“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中,也有红笔勾出了一段话,是诸葛亮对邓芝说的:“吾欲使人往结东吴。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乎之任,非公不可。”
   东方不败长出一口气,心想读书人真是麻烦,想结个盟,还搞出这么多玄虚。
   东方不败连忙去找童百熊,如此一说。童百熊心想老闹下去也不是个事,既然教主先低头,面子是有了,两派弥合对于神教是一件好事,没有理由不赞成啊。
   接下来的几天,东方不败往来奔波于任、童两家之间,没费多大劲,就结成了任、童联盟,困扰黑木崖数十年之久的分裂阴影暂时被驱散。这撮合的首功,当然归于东方不败。
   
十一、十二年前(中)

   然后就是任、童两派的蜜月期,东方不败做为教中两大实力派的联袂推举的代表,自然风光无限,连升三级,一跃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光明左使。
   于是在某年某月某日,任我行当众宣布,从此他要专心一意去实现一统江湖的宏图霸业,日常教务全交给东方贤弟打点,“见东方贤弟如见我”。教主如此一表态,童百熊再及时应和,聪明人一看这架式,就知道风往哪里吹了——这番作秀是十分必要的,否则东方不败只是骤然得志的新贵,资历浅,武功又未大成,何以服众?
   而东方不败摄政后不久,“文长老被革出教,受嵩山派、泰山派、衡山派三派高手围攻而死”,过了一年,“丘长老不明不白的死在甘肃”,又过了一年,任我行的“郝贤弟”被东方不败处决——若干年后,任我行对着向问天做恍然大悟状,说:“此事起祸,自也是在东方不败身上。”
   向问天则赶紧配合:“那东方不败狼子野心,面子上对教主十分恭敬,甚么事都不敢违背,暗中却培植一己势力,假借诸般借口,将所有忠于教主的部属或是撤革,或是处死,数年之间,教主的亲信竟然凋零殆尽。教主是个忠厚至诚之人,见东方不败处处恭谨小心,而本教在他手中也算一切井井有条,始终没加怀疑。” (《笑傲江湖》第二十二章)
   此论其实十分怪异。
   先问任教主,当时你又没有像东方不败那样躲起来绣花,闺房以外充耳不闻,东方不败要处置的也并非细枝末节的小人物,任教主你真的完全被东方不败所蒙蔽,一点都不知内情?
   再问向左使,你这话岂不在自己打自己的嘴?东方不败弄权作威作福,生杀自已,黑木崖上不仅没有人人自危,一片白色恐怖,反倒是“一切井井有条”——难不成“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这些高层领导当时都是不做事,光添乱的害虫?
  
   郝、丘、文三位不过是任我行的三枚弃子罢了。东方不败主持着内政,一扫黑木崖的颓废之气。内政外交实为一体,安内既顺,即可攘外,任我行甚至与左冷禅秘密定下决斗的约定,若非天不遂人愿,决斗时“吸星大法”意外反噬,左冷禅当时就得糟糕。
   而如果左冷禅一糟糕,以当时五岳剑派人才凋零的惨况,再为个争夺盟主大动干戈,只怕用不着任我行动手,就已经分崩离析——到时候,任我行何止可以在黑木崖上任意而行,在江湖上,除了嵩山与武当山,哪里不能横着走?尔后,再灭少林、武当,“文成武德,一统江湖”就不再只是空头口号。
   那才是任我行的壮志雄心,区区黑木崖何足道哉!此时暂且稍稍让点权给东方不败,又算得了什么?牺牲掉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又算得了什么?
   同时被任我行牺牲掉的还有向问天,他原本已是光明右使,离光明左使这个嗣君位置就一步之遥,他的外号也很霸气,叫“天王老子”。整个《笑傲江湖》中,唯有向问天、任我行、东方不败三人名字或绰号不似人臣,所以有理由相信,此前任我行眼前的红人就是向问天。他已经多多少少做好了接班的准备,却没想到天下掉下个东方不败,抢走了快到嘴的鸭子。
   那段时间向问天很失落。起先他并不承认失宠的事实,多次向任我行撒娇,指责东方不败心怀叵测,不可信任。这在任我行看来就显得碍事,好没眼力见,心里非常恨铁不成钢。于是任我行大声呵斥向问天,说他:“挑拨离间,多生是非”。
   受到严重打击的向问天这才终于认清圣眷已衰的事实。
   (“天涯仗剑”上有刘国重老师给“忠臣”向问天卸妆的文章,着实精彩,不可错过)
  
   那么,任我行究竟是否真彻底信任东方不败呢?
   当然不可能,只是任我行眼高于天,没将东方不败放在眼里。在他的计划中,东方不败只充当了一根线,作用是系住童百熊,任我行与童百熊是平辈,东方不败是小辈,两人同时推举东方不败为接班人,这与政治联姻本质上无不同,若非任盈盈生得晚,搞不好任我行就会撇开东方不败,直接与童百熊结个儿女亲家了。
   童百熊的人品,任我行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而东方不败平步青云,从一个贫贱小子骤得富贵,任我行琢磨着他的内心只会有感激,不会有其它——即使有其它想法,怕什么!有老夫与童老两人管着,还怕他反了天?当时在派内,贯彻的是童百熊的意志,在教内,贯彻的是任我行的意志。这两个都是身经百战、坚毅刚强的铁腕人物,任我行既然可以拿“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做政治筹码牺牲掉,童百熊当然也可以牺牲掉东方贤弟,只要童百熊认为东方贤弟有碍大局,损害神教当前的大好局面。
   与此同时,东方不败就如所有出身贫寒、经历坎坷的人物一样,是惯于作小的,连向问天都不得不承认他“处处恭谨小心”,“对教主十分恭敬,甚么事都不敢违背”,任我行更加不容易去怀疑东方不败恭谨卑微的姿态下,是否还潜伏着野心——这种现象俗话叫做“灯下黑”。
  
   任我行智者千虑,却有致命的一失。仅凭东方不败的个人野心,原本没有能力纠合出自己的势力,恰是任我行,将盟友推到了东方不败的手底。
   任我行犯的几乎所有政治强人都会犯的错误,敌视人性。在他们眼里,人的基因琏总显得过于冗长,有很多不必要的负面性格被带出了娘胎,比如说软弱、温柔、爱美、多疑善问、胆怯自私等等,这些都是消极有害,不应该存在的,而另一些性格,比如说刚强坚定、忠诚愚纯,又总显得不够。所以人一生出来就是需要被不停改造的,要时时“斗私批修一闪念”,要磨练出钢铁般的意志,要忘掉小我成全大我,要忘掉小家成全大家,要甘做神教的螺丝钉。他们认为,人生就应该服务于一个宏伟的目标,除此之外,一无意义,至于安逸度日、老婆孩子热炕头、男欢女爱等等,那简直就是浪费生命的犯罪行为。
   在这种思维下,曲洋沉溺于丧子之痛就成了消极懦弱,教众普遍的厌战情绪就成了畏敌退缩,江南四友等人萌生退意就成了不可原谅的叛变叛逃。
   而厌战派与江南四友这样的外围教徒强打精神,应付着黑木崖上的整风,表面虽然不露破绽,内心痛苦无比。为求个自保,他们当然要结交一下摄政的新贵东方不败,随即发现,嗯,东方左使可比任教主好说话多了。
  
   同为野心,东方不败的野心又与任我行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任我行的野心可以往“理想”两字上面靠,它高于尘世生活,有理论基础,有一个宏大美好的蓝图,任我行按图索骥,努力去构建心中的乌托邦。而东方不败的野心则是最通俗意义上的野心,就如古往今来一切奋斗着的小人物一样,东方不败对于未来并没有固定的方向,并且随时打算出卖做人的准则,东方不败的原则只有一条,简单明了四个字,出人头地。
   出现这个差异,并非因为任我行高尚而东方不败鄙俗,而是因为与长袖善舞多财善贾的任我行相比,东方不败手中的资源实在太有限了,他还不具备谈理想的资格,他只能蹩足了劲等机会,至于是否会被机会临幸,机会长得英俊还是丑陋,东方不败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追随童百熊,是一个机会;被任我行赏识,是一个机会;撮合童、任结盟,又是一个机会;出任神教摄政,还是一个机会。东方不败的前半生对于机会的利用率是相当高的,为了表彰他的优异表现,命运又将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东方不败的眼前。
   东方不败很敏锐地发现,民心可用,厌战派与江南四友这样的外围教徒如今都是迷途羔羊,给把稻草就可以牵着他们家去。东方不败保护并且笼络了这批对任我行敢怒不敢言的人物,这是很关键的一步,东方不败终于找对路子了。
   如果遵循以往的轨迹,东方不败的将来全掌握在童、任二人的手里,童百熊或许可以放心,但任我行呢?等他霸业已成,鞭挞武林之时,会不会产生“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这样的念头呢?这几乎是必然的帝王之心,任我行可是有女儿的呀,而且还不排除再生儿子的可能。任我行十有八九会做兔死狗烹的事,首先要对付的就是童百熊,覆巢之下,东方不败这颗目标极大的鸟卵肯定碎得极快极彻底。一句话,他就是个政治破鞋的命。
   但此后就不一样了,东方不败可以从童百熊或任我行的荫庇中走出来,拥有自己的势力。这股势力没有明文首领,没有严密组织,成员之间也算不上是朋友,他们能凝聚在一起,靠的是一股情绪,在这个情绪的基础上他们达成了某种共识,觉得值得为之做出牺牲。
   这种情绪被称为人心,这种共识被视为民意,这两样东西说起来很虚,比不得童百熊、任我行从父辈师长手中继承的实实在在的官爵权力与人脉关系,不过虚实是可以转化的,就如大海载舟,水是柔弱无力的,巨船利炮是强大坚硬的,一朝煸起风浪,任你多大的船都得去水底喂鱼——鉴于此武器威力巨大,众多光有背影没有背景的潜在野心家都望着它流口水,纷纷自吹自擂,标榜自己是民众代言人,上台之后卸了妆,就是一个东方不败。
   
十二、十二年前(下)

   “吸星大法”的意外强烈反噬可以看作老天爷也在与任我行作对,那十几股抢来的真气又像埋在身体里的炸弹,随时发作,“外面虽静悄悄地一无声息,我耳中却满是万马奔腾之声,有时又似一个个焦雷连续击打,轰轰发发,一个响似一个”。
   任我行一下被打乱了阵脚,不仅鸿图霸业被无限期推辞,在教内与童百熊的势力平衡恐怕也难以为续。一招不测,大有全盘皆输的危险。
   这边焦头烂额,那边又有东方不败小动作不断,任我行岂会不知?但已经无暇顾及了。本来任我行还特地把向问天留在光明右使的位置上,指望能牵制东方不败,偏偏他又不争气,关键时刻帮不了忙,尽闹心。没用的混帐东西,你一个劲的来哭诉东方不败图谋不轨有什么意思?你难道看不出来老夫说话都在嫌胸口痛?
   不得已,任我行只有继续大声呵斥向问天,说他:“挑拨离间,多生是非”。
   一边骂,一边留神窗外。果然有小厮鬼鬼祟祟地跑了出去,直奔东方不败所在的东宫。任我行更加急躁,然而欲速则不达,心中越急,耳边的雷鸣越响。
   偏在这时,又出了岔子。
  
   十二年前的端午佳节,按照日月神教的惯例,这一天是要大摆宴席的。宴会一般设在成德贤,殿上殿下分别设席,十大长老以上的高层坐于殿上,诸香主、副香主、旗主、副旗主的中层坐于殿下,百数人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往常,任我行每每想到这事就觉得滑稽透底,一群黑道分子大肆记念自杀的失意知识分子屈原,屈原老儿在地底下愿喝这杯祭酒么?“嘿嘿,只怕他老儿瞧不上咱们呀。”
   底下人大笑:“呸,那老儿无能透顶,连一个秦兵都没杀得,就憋屈得自己抱石跳了江。咱们还瞧不上他呢。大丈夫能屈能伸,十年报仇,未为晚也!”
   可是当年,任我行没有闲情逸致开这种玩笑了。当晚任我行的阳穴和阳维之间真气鼓荡,耳边有万马奔腾,他“心中却兀自在推算阳穴和阳维三十二穴,在这五十四个穴道之间,如何使内息游走自如,既可自阳亦可自阳维入阳”。同时任我行又得强打精神,与童百熊应合,在这种重要场合露出疲惫之态,那是重大的政治信号,一个病怏怏的领袖怎能给人以安全感与信任?
   这宴会的座次以往是按职务来排的,坐首席的自然是任我行,次席按理是光明左使东方不败,但他千推万辞不敢坐。这年方七岁的任盈盈跑来凑趣,要入席,东方不败就抱着她坐到次席上。任我行当然不许,“小孩子莫胡闹,一边玩去”,说着让保姆把女儿抱走,但任盈盈看场面热闹,如何舍得,撒娇耍赖不愿意走,把满桌人逗得直乐,还是东方不败抱过任盈盈,说“小萝莉乖,待会儿坐叔叔腿上”。
   其实谁都知道,这次席是为童百熊设的,但这只有任我行能开金口揭穿。而任我行有意装糊涂,看东方不败如何处理,以试探此时东方不败对童百熊的态度,东方不败当然不会上当,却又不好明言,所以拿任盈盈当幌子。抱过任盈盈之后,东方不败就在一旁逗孩子装糊涂,次席一时无人入坐,于是任我行起身走到童百熊面前,拉过童百熊的手,说:“童老德高望重,是神教功勋老臣,全教上下没有不佩服的。这席本该由您老坐着,才最恰当。”
   众人皆笑道:“应该,应该。”童百熊笑着谦虚了一番,也就坐了,东方不败抱着任盈盈坐在童百熊下首,向问天、其余长老各自依次而坐。
   宴席在和谐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着,众人努力装出梁山好汉肝胆相照的样子,吃肉喝酒大声欢呼,时不时摆出造型,以便于候在门外的《神教日报》、《黑木崖晚报》等妓者教徒激发创作灵感。桑三娘掌管的监查部门严阵以待,如有妓者看了不该看的,写了不该写的,就改调部门,到前线与五岳剑派打仗去。
   随后发生的一个历史事件,具体原因已经无法考证,或许是任盈盈一时性起,或许是身边的某人(以任盈盈的身份地位,在她身边的人不外乎东方不败、向问天等少数几人)有意无意地拨撩了小孩子的好强之心,问:“乖侄女,你会不会数数啊?看我们这里坐了几个人?”(这跟居委会老大娘的招数一样,可见江湖豪客对付成年女人有一套,对付未成年就黔驴技穷了)任盈盈掰着手指,稚声稚气地数了一圈,拍手笑道:“十个,我数得对不对?”
   其实她数得不对,七大长老外加任家父女、东方不败、向问天,应该是十一个人,任盈盈她没数自己。不过谁会与小孩子较真呢,况且还是领导的独生爱女,于是都说对,夸这小孩真聪明。
   任盈盈被人一夸,可得意了,一得意,那就真的童言无忌了。她扭头对任我行说:“爹爹,怎么咱们每年端午节喝酒,一年总是少一个人?”
   这句话让在坐的每个人心中都“咯楞”一下,满席目光刷刷扫向任我行,众人心里都说:“小孩子怎么会想出这样的话,必定是她爹教的。”
   任我行也很奇怪,他瞄一眼东方不败,心想:“盈盈与你最亲,这话是你教的吧,且看你玩什么把戏。”于是任我行一椤,问道:“甚么一年少一个人?”
   任盈盈说道:“我记得去年有十一个人,前年有十二个。今年一、二、三、四、五……咱们只剩下了十个。”
   骤然冷场,气氛尴尬无比,每个人都在琢磨:“谁教她说的?是何用意?”屁股决定脑袋,每个人心中的答案又不一样。
   任我行认为是东方不败,心想:“你这唱的是哪一出?郝、丘、文三长老死后,你多次想把莫、杜、葛三人迁升为长老,我始终不许,今日借小孩子之口向我施压?这种把劲未免太低级了。”(注:《笑傲江湖》中东方不败时期的十大长老,有莫、杜、葛三位没有留下名字,并无实证说明他们三人是后补进入高层的,此处仅是假设,反正肯定有那三个人。)
   童百熊则认为是任我行,心想:“杀郝、丘、文三位长老是东方兄弟的主意,教主莫非有了悔意,在敲打东方兄弟?”
   向问天则心中大乐,恨不得抱起任盈盈亲两口,心想:“苍天有眼,小姐是小孩子。她聪明伶俐,心思之巧,实不输于大人。教主受此提醒,应该能看清东方不败屠戮异己的狼子野心了。”
   而东方不败知道这是个乌龙,他哈哈一笑,道:“小姐,你爱热闹,是不?明年咱们多邀几个人来一起喝酒便是。”——只有长老以上才有资格上殿饮酒,所以这话确实有提醒任我行补上三个长老空缺的意思。
   任我行听在耳里,心里一声冷笑,装作毫不在意。
   大家闷头痛唱,酒酣席散不提。
   此后的几个月,向问天一直期待着任我行有所行动,不过他再次失望了,任我行毫无表示。
   东方不败也很失望,因为任我行也依然毫无表示。期间他再次提议由莫、杜、葛三个副堂主香主顺次补入长老行列,任我行呵呵敷衍几句,不置可否。
   很明显,任我行已经对自己有了疑虑,近日里向问天的动静很不寻常,莫非这是个先兆,他们想先下手为强?东方不败赶紧部署,以备不测。
   当时东方不败的心腹有哪些呢?除了东方不败想补入高层的那三个新长老,还可以肯定有江南四友,有鲍大楚、桑三娘、王诚这几人(秦伟邦当时还在江西地方)。因为在东方不败后来并没有清算任我行,有关任我行的行踪肯定被列为神教最高机密,知道这个机密的必定只能是东方不败的心腹,或者是当年事件的参与者。鉴于到了后来,除了杨莲亭以外,东方不败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腹了,因此江南四友、鲍、桑、王等人极有可能是当初政变的直接参与者。
   向问天与东方不败都做好了图穷匕见的准备,两边相互监视,觉察到东方不败的异动,向问天立刻去向任我行示警。碰巧正赶上任我行练功练到紧要关头,差点走火入魔。任我行知道局势危急了,童百熊很有可能已经被架空,他管不住东方不败了。
   那怎么办?任我行一边与体内奔腾的真气作战,一边思索,最后他觉得还是先稳住东方不败,等自己解决了“吸星大法”的反噬,任何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于是任我行又一次大声呵斥向问天,说他:“挑拨离间,多生是非”。
   我欲将心与明月,奈何明月照了那个烂沟渠。向问天那个气呀,自杀的心都有了,回家立即卷了铺盖,连夜逃下黑木崖,一走了之。
   第二天清晨,任我行正在练功,有人来报向右使带夜逃遁,已不知所踪。任我行又惊又怒,差点岔了息走火入魔。
   正喘息未定,东方不败又来禀报此事。任我行满脸悲愤,抓住东方不败的手,大大感概了一番“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说:“如今我才看清,只有你才是忠心耿耿的。”东方不败则好言相劝。两人惺惺做态一番,各怀肚皮散开不提。
  
   消息很快传遍全教,黑木崖上下议论纷纷,人心很乱。于是第二天早朝,成德殿的气氛就非常诡异,不管与向问天交好或交恶的教徒,全都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祸,唯有教主任我行一人显得若无其事。
   处理完日常事务,众人正要散,任我行突然表示有要事宣布,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携着东方不败的手说道:“从今往后,这本《葵花宝典》就由东方贤弟保管了。”
   众所周知,《葵花宝典》是神教的镇教之宝,是上代教主交给下一代教主的信物。那么,教主此举岂非就是公告全教,册立东方左使为嗣教主?想想这也很合理,教主的另一个眼前红人向右使叛教出逃,有希望接替教主之位的,也唯有东方左使一人了。不过,两件大事接连发生,教主是否操之过急?
   满腹疑虑中,众人纷纷向教主贺喜,向东方左使贺喜。任我行与东方不败也趁机上演恩爱秀,一个说“你办事,我放心”,另一个说“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返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单纯感到开心的也许只有童百熊,他悉心栽培的东方贤弟终于有了出息,几十年心血总算没白费,上对得起神教,对得起师长,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了。童百熊唯一隐隐觉得有点不妥的,就是此次程序与以往有点不同。以往的嗣教主都是先修练“吸星大法”,到正式接任教主时才被授予《葵花宝典》,这次倒了过来,东方贤弟未练“吸星大法”,却先接受了《葵花宝典》。
   不过童百熊很快找到了他认为合理的解释。历来都有传闻,说“吸星大法”是有缺陷的,任教主近来似乎正在努力纠正,大概他是想把“吸星大法”修补完整,再传给下一任教主吧。再说同为镇教之宝,“吸星大法”传得,《葵花宝典》就如何传不得?《葵花宝典》是当年十大长老的性命换来的,没准任教主正是因为我的原因,才特地做这样的安排。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任我行依然只是缓兵之计,想稳住东方不败而已。
   虽然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但那说的是搞女人,搞政治终究还要讲究一个合法性问题,正版的比盗版的拿得出手。你费尽心思不过就是想做教主,既然如此,索性我许了你,你以后别乱着急了,慢慢等吧。等到老夫修正了“吸星大法”,再来收拾你。
   退一步讲,即使你心急等不得,但是绝顶武功你总不会拒绝吧,教主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起码得武功卓绝,这才镇得住属下。数百年来多少人为了看一眼《葵花宝典》把命都丢了,如今白送到眼前,你能忍住不看?看了你能忍住不练?何况别人修练武功可能只是兴趣,你可是有刚需的,就如当今八零后的男青年,有丈母娘逼着,不想买房也得买呀。
   而《葵花宝典》号称绝顶武学,不练个三年五载只怕没有效果,而如果要修练到超越老夫程度,起码要十年八年,到那个时候老夫的“吸星大法”早就大功告成了。
   ——这大概就是任我行当年的心思。向问天一出逃,他就明白东方不败发难在即,拖得一日就是一日。任我行始终以为“吸星大法”的威力更在《葵花宝典》之上,并不知道自己在倒持太阿,而只要东方不败一练《葵花宝典》,任我行就争取到了起码半年的时间,别的不说,仅是自宫之后养伤康复,就得三四个月。
   任我行智者千虑,然而这回,可大错特错了。
   这也是所有政治强人的通病,自负刚愎的性格使他们拒绝接受一切失败,他们总认为自己能一手遮天直至老死,而事实上,当时的局面已经不是他任大教主说了算,说要罢手就能罢手了。
   而局面也不是东方不败说了算,要罢手就可以罢手的。向问天叛逃、东方不败被立为嗣君,接连两块巨石落下,惊起千层浪,黑木崖上所有人的心弦都崩得紧紧的,特别追随东方不败有所行动的那部分人,更是忧欣交集,白天走神晚上失眠,不可终日。
   倘若东方不败这时对他们说,兄弟们,就此偃旗息鼓——肯定会被视为背叛,他们会认为东方不败在利用自己,卖友求荣。如果东方不败被人按上这么一个印象,那么政治生命就差不多完结了,谁敢与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结盟共事呢?搞阳谋出尔反尔是需要极大资本的,当时的东方不败还不够实力做真小人,只能做伪君子,而伪君子是不敢违拂众意的,当风浪兴起时,他们不会冒险去平息风浪,而会想方设法去做弄潮儿,在万众注目中去成就英雄之名。至于那风浪是否真对大众有益,他们才不关心呢。
   所以对东方不败而言,向问天一走,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唯一令他有所顾忌的是任我行的武功,谁都不想被“吸星大法”吸干。
   而任我行竟然传授他《葵花宝典》,这说明什么?说明任我行心虚,所以要妥协,要行缓兵之计。
   那么,任我行为什么要心虚?因为他实力大损。这说明此前关于“吸星大法”反噬的传闻并非是烟幕弹,它都是真的,任我行近年来的种种昏聩,也并非全是装出来迷惑自己的。
   教众普通有不满情绪,原先派系被打散,心腹向问天被逼走,杀手锏“吸星大法”不能使用——这是任我行最虚弱的时刻,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至于嗣君的位置,呵呵,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今天你可以捧我,明天也可以踩我。人生贵在适意尔,大丈夫岂能仰人鼻息?
  
   于是不久之后,政变就发生了。
   然后,次日的成德殿上,嗣君东方不败宣布,任教主突然身染重症,需要隐居静养,暂由本座摄居教主之位。
   全场静默,一部分人目瞪口呆,一部分人四下顾盼,交流眼神,另一部分人脸露微笑,镇定自若。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瞅着童百熊。谁都知道,在这种场合第一个开口的人,首先要具备开口说话的资格,小人物不知轻重乱发言,很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其次要冒极大的风险,要么飞黄腾达更上层楼,要么前功尽弃招来横祸。
   童百熊早有成竹在胸。昨日东方不败深夜拜访,告之“任教主练功走火入魔,恐怕不久人世,事出突然,小弟六神无主,只好请童大哥来主持大局,代理教主。”童百熊自然会推辞,表示全力支持东方不败,“你我兄弟一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所以,童百熊率先打破沉默,严正表示拥护东方教主。既然德高望重的童老如此表态,其他人大可跟着依样画葫芦,偏偏这时,有人出来反对。
   此人姓罗,是十大长老之一,他是向问天、丘长老、文长老那一派的,只是人不怎么精明,是爪牙型的人物,所以当初东方不败并不忌惮他,留下这个浑人在教内时不时地与自己作对,用以标榜自己能包容异己。没曾想,关键时刻这个罗长老会跳出来唱反调。
   罗长老表示,他不相信东方不败的一面之词,教主的传袭必须要由任教主亲口说了才算,如今任教主生死未卜,大家就推选新教主,是否显得太薄情?“说不定,任教主并非患病,而是遭了人暗算,难道我们就些袖手不理……东方左使,你如此着急要做教主,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居心?”
   这番话自然很令东方不败恼火,也很令童百熊恼火。他信任东方不败,而且任我行修练“吸星大法”出了问题,这已是公开的秘密,练功走火入魔的人非死即残,更有甚者状若痴呆中风,东方贤弟不让任教主见人,必是为了顾全任教主的颜面。东方贤弟不久前被授予《董葵花宝典》,那是人所共见的事,接替教主之位是理所当然。童百熊认为罗长老这个浑人只不过是挟私怨趁机捣乱,好阻挠东方贤弟成为下一任教主。
   “这是有意破坏神教的安定,可容你不得。”童百熊大声呵斥罗长老,而罗长老怒火正炽,自然不买童百熊的账。两人很快发现光动嘴不足以表达自己丰富的情感,于是就动起手来,童百熊的武功比罗长老高得多,一刀把罗长老给宰了。顿时,世界清静了,“从此本教之中,再也没第二人敢有半句异言。”
   童百熊在成德殿上提刀而立,他心中真的一丝疑虑都没有?未必。童百熊只是不愿意去多想。困扰黑木崖数代的恩怨终于烟消云散了,《葵花宝典》取代“吸星大法”成为神教的护教神功,这个结果既可以告慰师长在天之灵,又让自己扬眉吐气,对神教也有益无害。所以,何必要自寻烦恼,找什么事实真相呢?
   任我行时代中止了,东方不败的时代开始了。

十三、断裂的新政

   东方不败上台,自然是要实行新政的。
   不久,江南四友等人动用旧时关系联络上嵩山少林的那群和尚,安排妥当之后,东方不败与少林负责外交事务的方生和尚秘密会晤。方生代表少林、武当联盟与东方不败签署了《停战协议》,协议约定黑木崖本部与少林嵩山本部、武当山本部全面实行停火,互不侵犯。
   至于五岳剑派,双方近年来仇深似海,缔约言和已经不可能,东方不败下令黑木崖本部由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御,不主动挑衅,不过分报复。五岳剑派早被打残打怕,魔教不来挑衅就已经烧香拜佛,除了嘴上还很硬朗,叫嚷着不忘阶级仇恨,不忘血海深仇,并没有实际行动。
   于是,所谓的“正邪之争”再次表现为无休止的口水战与小规模的零星遭遇战,江湖的和平年代又来到了,这次和平维持了差不多十二年。
   和平时代一长,难免会使人松懈。后来任盈盈伤了少林的几个俗家弟子,方生和尚一时无法接受,他竟然惊愕地说:“敝派跟黑木崖素无纠葛,道兄何以对敝派易师侄骤施毒手?”(《笑傲江湖》第十七章)——说少林与黑木崖“素无纠葛”明显是违反背历史的,所以方生所谓的黑木崖其实是指东方不败统治下的黑木崖。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咱们是有和约的,这十几年来素无纠葛,何故再来挑衅?
   少林是如此,在五岳剑派也是如此。刀光剑影被时光冲刷得越来越淡,五岳剑派中的第一代人物还残留着战争时代的血腥记忆,第二代弟子则只能从书本中或者传说中去了解以往那段兵荒马乱的历史。在《笑傲江湖》中,华山派的大弟子令狐冲是五岳剑派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也是个江湖经验颇为丰富的半老江湖,但是他对魔教的认识显然十分抽象,十分概念化,并且对于师长们极端仇视魔教的心理很不以为然。
   这一道明显的代沟,就是战争时代与和平时代分别给予两代人的烙印。倘若令狐冲与岳不群同辈,并且还在江湖上厮混,那么当日在衡山刘府,他要么像莫大一样,躲起来不现身,要么少不得会像定逸师太一样,与刘正风划清界线,站到费彬那一边去。
  
   和平只是东方不败上台所带来的令人愉悦的副作用,并非东方不败的本意。有理由相信,刚刚履新的东方不败也是存有“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样梦想的,只是受现实条件的约束,所以暂时表现出开明君主的姿态。
   不过,对比于任我行的高压,在这个开明的姿态已经令教众很受用,大多数人重新振作精神,立志要为神教的复兴事业添砖加瓦;另有一小部分人,则从幻想行侠仗义的理想主义者,蜕变得战战兢兢,内心充满恐惧与厌倦。长老曲洋逐渐隐退了,江南四友也远离黑木崖,跑到风景如画的西湖边上,过起了半隐居的玩物丧志的生活。这些消极行为在任我行时代,都是不可想像的。
   制约东方不败成为任我行第二的因素主要有两个。第一个原国是教内形势不比往日,所谓由贫到富易由富到贫难,在任我行时期被扼制已久的教众短期内谈虎色变,对东方不败期望甚高,而像东方不败这样的平民枭雄,无背景,无法做到独揽大权;第二个原因则是手中枪杆子还不够硬,东方不败的武功还不足以令教众心悦诚服。
   因此东方不败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分权,有理由相信,东方不败时代最初的掌权者有两个甚至两个以上。除了东方不败和与他“八拜之交,数十年来,向来平起平坐”的童百熊,那第三个掌权者也许出乎意料。这人是谁呢?向问天。
   向问天在任我行中暗算之后又回到了黑木崖,十二年后,向问天救出任我行后,大概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不世奇功垫着底,向问天毫不隐讳地坦白这个近乎变节的行为:“十二年之前,教主离奇失踪,东方不败篡位。我知事出蹊跷,只有隐忍,与东方不败敷衍。”(《笑傲江湖》第二十二章)
   ——向贤弟呀,你不是已经“一怒而去,高飞远走,从此不再见面”了么?用你的话解释,你的逃避实际是进攻,“属下身在外地,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不敢太过放肆。”怎么任我行一“离奇失踪”,你就放弃进攻,乖乖回到黑木崖,“隐忍,与东方不败敷衍”呢?原来你是扛着李树满世界跑的,做什么你都有理,临危逃跑是表忠心的方式,主动附逆也是表忠心的方式。按这说法,汪精卫、周作人实在是太冤枉了。
   而向问天回到黑木崖之后,东方不败给他什么待遇呢?这个可以参照汪精卫,他从重庆到河内,再到南京走一遭,就当上了主席,尽管只是没什么实权的傀儡,好歹也是个首领。去而复返的向问天官复还职,继续当他的光明右使,一共十二年,只到他被杨莲亭(或者他人)陷害入狱,面临杀生之祸,只好“双手之间竟系着一根铁链”“从囚牢中逃出来”,再次做了叛徒。
   《笑傲江湖》第十八章中,嵩山某峰小凉亭上,正邪两派人马围攻向问天与令狐冲,向问天空手入白刃,抢来一柄剑,还干净利索地废掉了两个正教人物, “魔教人丛中彩声如雷,数十人大叫:‘向右使好俊的身手。’”——此处的向右使,显然不是任我行时期的向右使,而是东方不败时期的向右使。
   东方不败时代最初的上层架构是:东方教主(实权人物)、风雷堂主童百熊(实权人物)、光明右使向问天(半实权人物,领导昔日派别残余)、圣姑任盈盈(纯粹摆设,政治芭比娃娃)
   东方不败的第二步,是开始初步造神。其中包括改名字为“不败”,包括有意识地制造“教主武功天下第一”的舆论。有理由相信,这些舆论最初是用来迷惑教众,巩固教内统治的,后来传出黑木崖,令正教人士也深信不疑。
   (造神运动登峰造极是在杨莲亭擅权的那三年,但是“东方不败武功第一”的传说显然由来已久,不是短短三年可以奏效的。而且,造神仅仅靠舆论宣传是不够的,东方不败神功小成之后肯定也找机会露了一手,震慑住教众,也震慑住正教人士。)
   东方不败的第三步是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最当务之急的一步,就是抓紧修练《葵花宝典》,谁都知道,枪杆子里出政权,也只有枪杆子才能保政权。到了这份上,不管愿不愿意,小鸡鸡是非切不可的了。
   在《笑傲江湖》中,《葵花宝典》与《独孤九剑》两大绝世武功似乎都是可以速成的。
   令狐冲只练了两天,被废内力之后,还可以一剑刺瞎十五人。保守估计,这十五个人抵得上八个岳不群,而此前一个岳不群制服三个令狐冲绰绰有余,这就是说,令狐冲在短时间内武功狠涨二十四倍以上——这简直是兴奋剂之中的战斗机,伟哥中的大哥,江湖游戏的作弊器。这项武功还极考眼力,得亏令狐冲不爱读书,否则遇上我这样的近视眼看来是一辈子都练不成了。
   《葵花宝典》也是如此,林平之原本连青城派普通弟子都打不过,练了几个月的《辟邪剑法》,就可以打赢余沧海与木高驼两人的合攻,如此化朽腐为神奇,实在惊人。相比之下,岳不群练了几个月就可以一敌二,快速的杀死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然后又击败左冷禅,就不显得令人意外了。
   参照林平之、岳不群的进度,东方不败不出两年,就应该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了。但同样是天下第一,也是有高下之分的,有王重阳那样稍胜一筹的天下第一,也有独孤求败那样高山仰止、令人自叹莫如的天下第一,练半本《葵花宝典》,可以成为王重阳,而练足全本《葵花宝典》,就可以成为独孤求败。
   东方不败是往独孤求败那道路上走的,至于他的武功是否真达到独孤求败那种水平,两人没交过手,所以不知道,但是能以一人之力抵挡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上官云四大高手合攻而不落下风,这个“天下第一”显然已经甩开“天下第二”老远一段距离。
   要练到这种程度,区区两年的业余进修班是不够的,必须全日制上课。那么,东方不败专心练功练了多少年呢?应该在六年左右。
   证据在《笑傲江湖》的第三十章,童百熊被抓捕之后,任盈盈低声道:“五六年前,东方不败见到童伯伯时,熊兄长,熊兄短,亲热得不得了,哪想到今日竟会反脸无情。”
   东方不败与童百熊的亲疏远近,客观上是两人实力对比的寒暑表。当东方不败还不够强大,同时又要忙于练功,挤不出时间来处理教务,所以对童百熊有较大依赖的时候,那就“熊兄长,熊兄短,亲热得不得了”;但等东方不败武功大成,想要收回大权乾纲独断的时候,就不可避免的会与童百熊会有明里暗里的摩擦,亲热劲就会大打折扣。
  
   因此,东方不败时代可以按照他的武功进度,分为前六年与后六年。
   前六年是新政时期,教内实行东方不败、童百熊共和执政,《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中,童百熊所谓的“我和教主当年是八拜之交,数十年来,向来平起平坐。”主要就是指这段时期。
   除此之外,向问天、任盈盈等人也享有一定参政、议政的权力。这六年教内风气比较健康,运作也比较正常,像秦伟邦这样的基层干部,还有机会凭自己的能力被调入黑木崖,升迁入十大长老。
   正由于这前六年打下的良好基础,后来杨莲亭胡作非为,日月神教才没有因此而垮掉。
   不过,蜜月期再长,也有个尽头。东方不败修练《葵花宝典》大功告成,童百熊、向问天、任盈盈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新政被拦腰截断,东方不败时代的后六年,又走上了任我行的老路。
   这后六年,又可以进一步细分为前三年、后三年。
   前三年是东方不败亲政的三年。这三年,东方不败的声望达到顶峰,教众们见识了东方教主英明睿智,也领略了《葵花宝典》神鬼莫测的威力,日月神教内部个人崇拜的土壤原本就异常肥沃,稍稍一煸动,大家就又连忙恢复到跪地膜拜的姿态,仰看天神一般的东方教主,越看越高大,越看越高大,最初那几声“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未必不是出于真心。
   这三年,童百熊的权力被极大的削弱了,不过此时的东方不败还没开始变态,依然是极有手段极会做人的。童百熊的实权被一点一点蚕食,但是他与教主平起平坐的表面尊荣并没有被撒破,童百熊的虚荣与自尊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与此同时,向问天与任盈盈等人的日子也开始变得难过起来,任盈盈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也隐约感觉到“教里的情形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不久之后,她就离开黑木崖“叫师侄绿竹翁陪伴,出来游山玩水,既免再管教中的闲事,也不必向东方不败说那些无耻言语”,最后定居于洛阳绿竹巷,由此偶遇令狐冲。(《笑傲江湖》第二十八章)
   绿竹翁是任我行的徒孙,由此可推测任我行那一派还有不少人留在黑木崖。任盈盈与绿竹翁两个首领离开的原因,很可能并非出于任盈盈的个人喜好,更有可能是为了任盈盈的人身安全。向问天并没有离开黑木崖,后来他就锒铛入狱了。
   一切迹象表明,东方不败正在变成任我行第二,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按照“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帝王轨迹,新的正邪大战即将爆发。
   然而这个设想落空了。
   《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中,童百熊说:“东方兄弟,我要听你亲口说一句话,死也甘心。三年多来你不出一声,教中兄弟都已动疑。”这说明东方不败的变态从第十年开始的,整个后三年,杨莲亭在前台兴风作浪,东方不败则躲在后花园里绣花。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东方不败的变态?
   据患者东方不败自己分析,这是因为修练《葵花宝典》的缘故:“我练那《葵花宝典》,照着宝典上的秘方,自宫练气,炼丹服药,渐渐的胡子没有了,说话声音变了,性子也变了。我从此不爱女子,把七个小妾都杀了,却……却把全副心意放在杨莲亭这须眉男子身上。”(《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这种分析有没有道理?道理肯定有一点的。虽然有现代学者说性取向是先天的,但这个说法令人生疑,在中国古代,娈童几乎是与妓女一样古代的职业,上至先秦下到明清,从皇帝到一般富裕乡绅,每个朝代都有无数双性恋者,说这些双性恋者都是天生的,未免有点骇人听闻。至于太监这个群体,性取向更是开放前卫,异于常人。
   东方叔叔去势之后,体内汹涌澎湃的雄性激素断了源头,同时他又炼丹服药,是国产奶粉的最忠实用户,雌性激素泛滥成灾,导致生理上不爱武装爱红妆,心理上不爱红娘爱龙阳,也是有可能的。无独有偶,后来林平之练了“辟邪剑法”,也喜欢穿红戴绿,把自己向女人的方向打扮。这很令人联想,不知道他那个曾祖林远图当年,是否也有如此异装癖呀?
   不过,东方不败变态的全部原因都归结于自宫练剑,又显然失之片面。当年的林远图应该就没有如此变态,后来的岳不群也只是性情更加乖戾,并没有改变性取向。(当然,这也许是因为时间太紧,岳不群来不及表现。)
   因此有理由相信,《葵花宝典》只起到一个催化剂的作用,只加速了自宫练剑者的变化,但是,自宫练剑者向哪个方向变,变到什么程度,这不是由《葵花宝典》决定的,而是由修练者自己的性格、素养决定的。这就如酒能乱性,但是每人醉酒之后表现各有不同。
   从某种意义上讲,《葵花宝典》是一面镜子,让修练者去认清真实的自己,触摸真实的自己,最后变成真实的自己——这样的绝顶武功才比较符合中国传统的哲学,注重于内省,激发潜能,使善者更善,使恶者更恶,使疯狂者更疯狂,使清醒者更清醒。
   林远图原本就是佛门高僧,有很高的佛法造诣,加上本人清心寡欲没有多大野心,后半生心甘情愿地过着半退隐的生活,因此,林远图被《葵花宝典》激发出来的潜在力量主流是积极的,尽管他可能存在着一些细节方面的瑕疵,比如说举止女性化、有轻微异装癖等等,总体上还是保持了内外如一的、体面的大侠形象,得到了世人与后人的肯定。
   岳不群,他的表面儒雅蕴籍,是个谦和守礼的君子,内在却是一个心计深沉阴暗的野心家。《葵花宝典》像放大镜一般放大了他性格中的主流,是虚伪与阴暗 ——岳不群不是合格的野心家,但他绝对是最高级别的伪君子(将在本书第三章详细阐述)——他如愿以偿当上五岳盟主之后,行事很快不可理喻,完全不像是有大抱负一统江湖的人,而是更加虚伪,更加巧言令饰,更加鼠肚鸡肠。
   而东方不败,《葵花宝典》给他带来黑木崖上实至名归的帝王生涯,令他在江湖上人人最向往的领域俯视芸芸众生,少年时出人头地的梦想夙愿以偿,甚至还有超额——但是,东方不败却日愈感到空虚无力,心中总是莫名地烦躁与厌倦,对所谓的千秋功业日愈感到怀疑,为了这些东西,我值得吗?
   如果换了任我行或左冷禅,这是很不应该的,万里长征才只跨出第一步,接下来要剿灭五岳剑派,并吞少林、武当,一统江湖千秋万载,等等等等。总之,人生还有很多硬仗要打,哪有时间做小儿女思量?
   可是,东方不败毕竟不是任我行。任我行这样的人是天生的枭雄,雄心霸气是写在基因琏里的,有永远无填不满的权力欲望,肾上腺分泌永远过剩。这类人天性就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做了教主想做武林盟主,做了武林盟主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又想做神仙,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一世二世万万世,永掌大权 ——这套强悍的人生软件是东方不败所不具备的,表面看来东方不败也是一方枭雄,实际只是山寨版。东方不败其实只是普通人而已,与普通人一样渴望着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同时也与普通人一样内心脆弱,在骨子里向往着平凡恬静安稳。他的最高人生理想,不过就是老婆孩子热坑头而已,往高里说,充其量也就是项羽那级别的,求富贵是为了衣锦还乡。
   当然,东方不败的智力、隐忍、坚韧都是出类拔萃的,运气很也不错,取得了超越常人的成就,然而有所得必有所失,东方不败的损失也同样惨重,在常人之间平常无奇的男欢女家、亲情友情,他都无法享受。
   这种损失表面上看与失去生殖器有关,实际却又无关,有林远图的先例,说明了组成家庭、享受亲情未必需要那话儿,而后来东方不败与杨莲亭的结合,说明了太监也是可以有男欢女爱的。东方不败真正无可挽回的损失,是他已经失去常人的心境,失去普通庸人才有的平和姿态,权力意志渗透到他的每个毛孔,使其一举一动都带有权力的味道。有理由相信,杨莲亭不可能像男人爱女人那样爱东方阿姨,恐怕还会感到恶心,他屈从于东方不败,不过是出于惧怕,同时也出于贪婪,杨莲亭在黑木崖上的作威作福,就是与东方不败在闺房内耳鬓厮磨所得到的报酬。从头到尾这不过是一笔交易,就如古代的皇帝临幸妃子贵妇包养面首,就如现在的嫖客招妓富婆找牛郎。
   在任我行这类人眼里,这种损失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们先天就对这种温柔的情愫免疫,并且将它视为碍事的东西,他们只对权力有兴趣,他人皆可是工具,只需要敬畏我与跟从我就行了。比如在《笑傲江湖》第二十二章中,复出的任我行谈到了任盈盈,按说父女十二年没见面,做父亲的应该很担心女儿才对,结果任我行说了这么一句:“唉,此刻我女儿若在我身边,咱们多了一人,也不致如此势孤力弱了。”——任教主,你算得好精细呀。
   东方不败原先也认为自己不在乎,但越到后来,他越发现自己的可怜,这种内心的失落与痛苦是任何盖世武功也补偿不了的。(《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中,东方不败叹了口气,说道:“我初当教主,那可意气风发了,说甚么文成武德,中兴圣教,当真是不要脸的胡吹法螺。直到后来修习《葵花宝典》,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谛。其后勤修内功,数年之后,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
   心病还需心药医,最后东方不败找上了杨莲亭。以他的睿智,何尝不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只是这个真相让自己情何以堪?于是东方不败不断催眠自己,终于成功压抑心智,变成了世上最最蠢笨最最俗气不堪的痴男怨女型人物。世上只有莲弟好,凡是莲弟作出的决策,我都坚决维护;凡是莲弟的指示,我都始终不渝地遵循。莲弟利用我,是对我的体贴,莲弟要教徒做出种种恭维肉麻,那都是对我的情话——莲弟是什么?他只是东方阿姨内心的一个愿望,东方阿姨不过是在抱着自己的影子在自哀自怜而已。
   是不是觉得东方不败很可怜?他的一生,其实是个迷失自我的悲剧。
   而古往今来,多少东方不败?有几个人能清清楚楚地回答,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现在做的事,对我有意义么?
  
   (第二章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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