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稳:不方便的真相

既然稳定是个状态,那么,我们也应该了解衡量的方法,标识从极稳定到极不稳定之间的各项指标

梁文道

  猜猜看以下三件事有何共通点:

  一、某地市面上售卖的茶油出了问题,其致癌物远超标准。有关部门知道实情,但选择私下处理,未对外公开。

  二、蜱虫是种常见的小昆虫,以吸食动物及人类的血液维生。最近有些地方传出被它叮咬之后患病致死的例子。有关政府部门很早就注意到这个现象了,但它们没有公开承认这种情况。自此民间耳语流传,人心惶惶。

  三、另一个地方则有不少房子被拆迁的居民,他们不满政府的赔偿方案,也不同意政府的行事手法,频频上访进京告状。当地政府不堪其扰,干脆聘请私人保安公司代劳,在北京附近设立拘留所,专事拘捕该地赴京的上访人士。

  表面上看,这是三件完全不可比的事情;不只事发的地点不同,涉事的政府部门不同,就连事件的性质也截然有异。但是,有一个关键的词却能把它们串联起来,那就是“维稳”。没错,正是这个今日中国最常被使用的术语。湖南金浩茶油有问题,当地质监局不公布的理由是“维稳”;河南信阳屡传蜱虫咬人致死的病例,当地卫生局不宣传预防措施的理由是“维稳”;江苏和贵州等地聘请一家叫做“安元鼎”的公司关押上京访民,还是为了“维稳”。

  最近有不少朋友在讨论“维稳”的逻辑,似乎真能在一大串事件里找出一套条理。可能是我比较肤浅吧,想不出这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维稳行动有何一贯之处。在我看来,它像是一个好用的说辞与借口,任何事只要加上这二字,它就变得比较合理比较神圣了。然而,如果什么都可以冠以“维稳”的话,那它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呢?

  又有人说,前述三桩事件全是滥用“维稳”的好例子。问题在于,从来没人能说清楚要维的是哪个“稳”。

  说来也真不可思议。中国2009年花在“维稳”上的开支高达5140亿元,只比5321亿元的军费少个百亿(这是清华大学社会发展研究课题组的研究结果,而且只是计算了内保费用,还不包括其他各种政府的“维稳”行为)。花纳税人如此多税款,可见其是一个很重要的全国目标。而如此要紧的社会工程,却偏偏是一个定义内涵不清的概念,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纵观十年来中国政治词语的演变,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常态,那就是它们往往显得十分含混。因为含混,所以任何人都能够在任何情况之下随便地运用,使自己的言行得到支持的理据。因为你也很难判断这些运用方式算不算是误用或滥用。又由于含混,所以这些不同的词语甚至可以互相挪移、替代,在同一类事上都能派上用场。比方说拘捕访民,有时说是为“维稳”,有时说是为“和谐”,还能说这是为“发展”。“维稳”“和谐”与“发展”是三个意义非常不一样的词,却可以各取所需地随你怎么调配都行。

  说回“维稳”。要是认真一点的话,我们应该追问他们所要维持的稳定到底是怎么样的稳定?谁的稳定?相对于何者而言的稳定?既然稳定是个状态,那我们也该了解衡量的方法,标识从极稳定到极不稳定之间的各项指标。然而。自从这个词汇诞生之日起,并没有正式而且权威的解答。

  我明白,很多朋友一定会笑我傻,这指的当然是维护政权的稳定。莫非我连这也不晓得?好吧,就当真是这么回事,可是作为各项政策的重要目的,难道它就不需要细化成一列可观测可操作的指标与程序吗?假如政府认真看待“维稳”,我们当然也可以认真地要求它讲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起码我是这么以为的。同时,我们更应细究“维稳”为什么会是一个有政治前景的目标。一个动员整个社会投入才能勉强达标的工程,难道不该交由全社会分析讨论吗?

  假如我们可以开放有关“维稳”及“稳定”的探讨,也许会发现以上三件事最核心的秘密:那些据说要被维护的稳定恰恰就是一种不稳定。致癌茶油通行市面、蜱虫咬死人的传闻四处流布、强拆造成的反弹,都恰与“维稳”目标适得其反。而不同地方不同部门的官员不约而同地以此之名行事,或许正是“维稳”的不方便真相了。

  梁文道:评论家,凤凰卫视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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