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蕻:谈谈对朝鲜的认识

看来朝鲜是西西河的一个G点,口水不断。我和朝鲜有一些接触,去过两次,和他们的党政干部打过交道,也写过一些涉及这个国家的调研文章,但是不敢说对朝鲜的平民百姓生活有很多了解。我主要根据以前看过的使馆和国内其他机构的一些调研资料,凭记忆说说对朝鲜的认识。

1,政治:作为这个时代的人,对朝鲜的父子传袭有看法是很正常的,我并不例外。但有必要补充一下,中国支持的是一个稳定的朝鲜政权,而不是谁的家族。鉴于朝鲜恶劣的安全环境,其政局稳定应该是第一要务,这是朝鲜人民摆脱困境改善生活的首要条件,也是中国边境安全稳定的首要条件。如果有谁能够实现朝鲜政权的和平传继而不出乱子,对抗美韩的军事威胁,奉行朝中友好的政策,中国也是乐得支持的。

2,经济:与一些人宣传的相反,朝鲜在90年代以前,经济是外向型的、开放的,对外依赖很大。不过朝鲜的开放不是对西方而是对经互会市场。朝鲜作为经互会观察员国家,对苏联东欧以及部分发展中国家出口化纤轻纺,矿业,特色农产品(大米、苹果、渔业产品等),劳务输出占的份额也很大,进口石油和机械和电子产品等。到70年代朝鲜的经济发展水平是高于韩国的,直到80年代还是高于中国。
我记得一个数字,80年代中期朝鲜的进出口总额就超过百亿美元(记账卢布折合),并且顺差,而GDP同期差不多是400亿美元,其中近80%的贸易是对苏联和东欧国家发生。另外,80年代以苏联为首的经互会国家经济普遍减速,而朝鲜也同步减速,也证明其对外依赖程度之高。朝鲜经济发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对进口石油的依赖很重,这是90年代遭遇困难的一个重要原因(90年经互会解体前夕,朝鲜进口石油达到最高历史记录,250万吨)。

3,农业:朝鲜农业在90年代以前一直是自给有余的,并且向苏联和东欧市场出口大米、渔业产品等。其农业先天条件不好:可耕地面积少,而且多为山地丘陵,比较破碎,且气候较寒冷,但是很早就实现了机械化和集约化,和苏联类似的集体农庄为主要生产单位,农业人口少,严重依赖化肥和农业机械,而化肥和农机又要依赖石油。1991年经互会解体后,朝鲜失去了传统的产品出口市场和石油进口渠道,因此在此后10年间农业面临“瘫痪”境地,部分年份发生饥荒。不过90年代中、末期开始,朝鲜也拿出了一些应对的办法,就是增加农业劳动力投入,部分城市人口上山下乡,军队大搞农垦,等等,2000年开始已有所缓解(据说金正银的一个政绩就是搞了个高产的军队农场)。

4,军事:朝鲜的军事力量,在80年代及更早是超过韩国的,主要依赖从苏联购买的武器,也仿制少量陆军装备,但90年代以后,包括俄罗斯在内所有武器出口 国,都要美元了,朝鲜的很多进口装备实际上处于老旧失修的状态,朝韩军事力量对比中已经弱于南方,其实是处于守势的。百万大军炮口直指汉城云云,在美韩的 宣传下仿佛非常可怕,但这是美军驻留朝鲜半岛和韩国采购先进武器的借口。

5,90年代的困境和应对:90年代初期朝鲜遭受双重打击,精神上的打击是中韩建交,经济上的打击是苏联解体、经互会解散。对中韩建交我本人一直持保 留看法,邓主张建交的理由是打破西方在大事件之后的对华制裁封锁,这个理由是成立的,但手法上完全可以更高明一些,不仅照顾朝鲜作为盟国的感受(比如,先 和韩国建立代办级关系,把韩国称为南朝鲜等),而且可以作为对韩国的逐次要价。经互会解散对朝鲜的打击也超出估量,传统进出口市场完全丧失,原先所有的记 账卢布外贸盈余几乎一钱不值,所有必需进口的商品(特别是石油)都要以美元计价,而朝鲜储备的美元是相当少的。
  面对这种情况朝鲜的应对措施,首先是思想上加强对“主体思想”的宣传,强调独立自主应对困难,“苦难行军”等等;另外就是加强安全建设,也就是所谓先 军政治,一方面防备美韩可能发动的突袭,另一方面也以军事化来强化社会动员和组织能力;再者就是利用各种手段挣美元、欧元等硬通货,出口军火、利用日本的 朝鲜侨民寄汇,对韩国和中国搞特区等等,但很不幸,随着美国制裁的加剧这些措施也难见效;最后,就是搞核武器以争取一劳永逸地解决安全问题。 

经过一些弯路,现在中朝都算清醒了,改开以来的中朝关系大概可以分三个阶段:
1978年到1990年是蜜月阶段。朝鲜对中国是全方位支持的,比如中越边境战事,苏联拉社会主义阵营搞谴责中国的声明,朝鲜拒绝参加,而且在非公开场合指责越南。而中国当时提倡学习朝鲜(前几年骂朝鲜很起劲的大砖家张琏瑰教授,80年代是靠吹捧朝鲜的文章起来的,哈哈),经贸关系和高层往来都很密切。
1990年到2007年是恶化阶段。中国在大事件发生之后急于和西方打开关系,所以1992年和韩国建交,此举对朝鲜打击极大,金日成健康恶化后很快去世,金正日接班开始搞核武器,以及试图和美国直接对话。朝鲜遇到经济萎缩和自然灾害,同时又要搞核计划,是最困难的时候。美国提议下,中国拉起个六方会谈应对核问题,有一阶段立场是偏向美国的。双方还有其他一些小动作。
2008年至今是恢复阶段。朝鲜被美国骗了几次,终于也算明白希望以核为代价来换美国的安全保证是不靠谱的。中国也清醒过来,明白再不伸手拉一把的话,美军真可能到鸭绿江边了,而且中朝之间毕竟是有盟约的国家,不拉朝鲜就证明中国的盟约无信用。所以最终,还是克服十多年的疙瘩重新接近,不过,要消除多年互不信任还需要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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