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澧:君王的特质是仁慈

上月底老农在《南方周末》“自由谈”发了篇农家文章,《芮成刚和“被”代表》,其中引用了孟德斯鸠名著《论法的精神》中一句话:“君王的特质是仁慈。”有位朋友跟俺谈起,老农顺便问他:照你看,在中国政治光谱里,俺算什么派?朋友说:你还能是什么派,你TMD是个大右派!老农跌脚喊冤啊:俺怎么是右派呢,俺是红朝头号保皇派嘛!别看老农偶尔会批评镇府某项政策,其实敝人对红朝的最大意见,就是丛书集不肯做皇帝。分明本质上是皇帝,行动上是皇帝,却不肯公开说出来,真是让咱们保皇派情何以堪。丛书集曾经说过:朝鲜经济上闭塞,但政治上值得红朝学习。哪天红朝真的学了朝鲜,照搬朝鲜的政治制度,老农一定三呼万岁,从此决不批评镇府一个字。

  说起来,还是毛毛毛的头没带好。毛毛是最有皇帝气质的,如果他那时把制度定下来,咱保皇派今天肯定是最大最主流的强势群体了。毛毛还真的知道怎么做皇帝,这就要说到孟德斯鸠那句话了。

  都知道紊化大革命很残酷,那时争执局经常讨论如何处置那些被发现是“叛徒”、“特务”或“阶级异己分子”的老革命老同志。没有高层工作经验如江青者,在专案组汇报上批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她公然表示要杀。经验丰富如周恩来总理的,批个“死有余辜”——如果最后决定是杀,这批示合大流;如果不杀,这批示只是表达革命义愤,并不是说非得杀。球最后传到毛毛手里。毛毛从来不批“杀”的。他或者批个“阅”,随多数意见定;或者,如王光美(前国家主戏刘少奇的夫人,当时被打成“美国特务”)的案子,毛毛批“刀下留人”——然后下次争执局开会,会员们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还是主戏英明,留着做个反面教材。君臣默契配合,合演一出样板戏,主题就叫“君王的特质是仁慈”。

  毛毛十几遍《资治通鉴》真不是白看的。

  紊化大革命时,民众意见最大的是学生仔学习工农兵,特别是所谓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政策触及到城里家家户户。当时福建有个教师李庆霖,给毛毛写了一封信,反映他的儿子在“上山下乡”运动中遇到的没钱没粮的困难。算他运气,这封信居然真的递到毛毛手里。毛毛回信道:“李庆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当时三百元值多少呢?当时福建那类地区,大米一毛五一斤,猪肉七毛五一斤,三百元可以买两千斤大米,或四百斤猪肉。虽然“上山下乡”是毛毛提出的政策,但是,当全国反映太大时,他还知道表现一下仁慈。

  “上山下乡”问题的最后解决,是老邓自称给那些没门路的知识青年“开个大后门”,批准他们回城。但中国的老百姓都是顺民,听到毛毛从自己稿费里拿出三百大洋,知道皇帝知道他们的疾苦,心气也就平了好多。顺民里那些最顺的,更是如盲者睁开双眼,瘸子奔走如飞,哑巴开口唱赞歌:党啊,我最最亲爱的母亲!

  古人早就知道,只有君王仁慈,才能国祚长存。记得中学里读的《左传》“曹刿论战”故事吗?齐桓公伐鲁,鲁庄公和曹刿讨论“何以战”。庄公说“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曹讲“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庄公说“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曹讲“小信未孚,神弗福也”。最后,鲁庄公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曹刿赞扬说:“忠之属也,可以一战。”在曹刿看来,君王在司法上表现出来的仁慈,重要性远超过惠民加工资和祭神讲政治。君王仁慈,民众就会忠于国家,为国死战。鲁国最后大胜。这一齐鲁长勺之战,两千五百年后,被毛毛作为以少胜多的范例,推荐于《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之中。这大概也是收入中学语文课本的理由之一。


  (上图:亚历山大大帝赦免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的亲属,允许她们仍然住在王宫。)

  君王的特质是仁慈,这是古今中外普世原则。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红》里面,当男主角黑要洗刷自己的谋杀姨夫嫌疑时,他说他只有“把自己交给苏丹陛下,世界的庇护,仰赖他无穷的正义和关爱”。书中臣民经常称赞苏丹的仁慈,至少这是礼仪的需要。当今那些小王国,宣布国王全称时,内中总有仁慈的形容词。就是共和国如美国,总统也有赦免的权力。即使法治国家,也会有例外,也有法外施恩的时候。

  美国宪法第二条规定,总统 shall have Power to Grant Reprieves and Pardons for Offenses against the United States, except in Cases of Impeachment。 现在称作减刑 commute 和赦免 pardon。小布什的副总统切尼,其幕僚长曾因政治原因而泄露了某情报人员的身分,被判刑两年半。切尼让小布什赦免,但小布什顾虑民主党和舆论的反对,只肯减刑。幕僚长虽然不必坐牢,却还是要付罚款,而且不能参与政治活动。如是赦免,则相当于泄密之事一风吹,幕僚长仍是正常公民身分。布什在新近出版的回忆录中说:为了这件事,切尼跟他闹得很不愉快。

  上段为总统减刑,再举个总统赦免的例子。二战时有个“东京玫瑰”户栗郁子,出生在美国,珍珠港事件时正在日本探亲,她自己说是被迫担任了电台播音员,奉命向美军打宣传战(因此被美军士兵戏称为“东京玫瑰”)。既是“被迫”,美国政府战后并没处置她。倒是一些犹太人不服,他们对那些为军国主义服务过的人特别有看法,提请政府审判并定罪。很多年后,福特总统赦免了郁子,恢复她的公民身分。几年前郁子去世,《纽约时报》发了个平反短评,标题赫然是《艾娃·户栗,她是美国人》(郁子的英文名为 Iva)。

  仁慈本是总统职中应有之义,只不过现在美国政治上两极分化,两党对立很厉害,搞得总统赦免时小心翼翼,担心引发争论。奥巴马进白宫两年,至今未赦免一人。只有在每年感恩节,他循例赦免一对火鸡,象征性地表示最高领袖的特质是仁慈。争执局应该给小二黑派一位中文教师,念念“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不过,治国不可能只讲仁慈。任是菩萨心肠,也有动用霹雳手段的时候。西方当代政治学之父马基雅弗利建议:如果一定要干坏事,就在继位时干;干完后就待人宽松施恩义,这样臣民仍然会觉得你是一位仁慈的君王。马老先生倒不是教人干坏事。他把客观的立场中立的科学方法引入了政治学,他只是讲他的现实观察而已。

  当然,也可以倒过来做。刚上台时,有孙志刚因未带暂住证而在拘留所被欧致死,于是立即废除收容遣送制度,一时令民众很有希望。然后干脆连上妨也废除了。本来设想代之以律师帮助访民,走法律道路;但实际上成了警差“帮助”律师,走政法倭道路。而且言论尺度一年比一年紧。说要修改拆迁法,却不下令暂停拆迁,那不是逼地方官猿快拆猛拆、死人伤人更多吗?这几年,谁见过“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的事?

  若是有皇帝,按历史惯例,大臣就要上书了:这样下去,戾气太重,有伤天和。现在车子撞到人,见被撞者未死,还要再刺八刀,干脆杀死。请陛下推施仁义,释放囚犯,以广上天好生之德,等等。只是现在的领道人都是唯物主义者,干脆不信这一套,劝也没用。唉,不讲了,是皇帝却不会做皇帝,再讲下去,咱保皇派又要情何以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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