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1994年12月8日:“让领导先走”之历史考证

我完全不知道十六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

领,导。
舌头卷曲点上颚,弹动,领;舌头顶牙齿,口张开,导。领 导。按照唐某和尚的唇舌牙齿喉音分别三十字母,领大概是牙音,导是舌头音。很巧的是,英文里的LEADER按照汉语拼音归类,和中文“领导”是同样的两个声母LD。实际上,我见过有人用夸张的山西话说开玩笑时,领字的后鼻音说快了就不明显。“领导”听上去就很像LEADER了。

让领导先走,是种礼仪。领 导者,领也,导也。斯托柏狄尔还是谁考证说,人皆有向慕跟随之心;又弗洛姆老师认为人皆怕孤单。最初的领 导就是狩猎探险时冲锋在前的人儿,用伊们的肌肉线条激发追随者的荷尔蒙。很多年后领 导们不再使用肌肉而用大脑,所以一个军队——军队也是狩猎团,只是从狩猎动物变成了狩猎人——的领导很少再突在阵前。他有了保镖(我国古代叫车右),有了智囊团,有了交通工具(车驾),然后依靠他的大脑和言论生活。

但是,领导们还是要先走的。哪怕矢石交加中攻下城池的不是领 导,但率先从大门里走进去的也一定是领 导;哪怕风雨交加里建起高台梁枋的不是领导,端坐在上面一边自我忏悔“过于糜费了”一边高兴的饮酒的也一定是领 导。这就是我们时代的进化:领导需要先走。

足够的货币流通、信用机制和数字管理才能构成资本主义时代。换句话说,资本主义就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所以货币时代的领 导都他娘的聪明。吕不韦他爹早就意识到拿帝王家人来放贷,其利无量,所以吕不韦就去投资了领导。许多领导是这么想的:“老子一开始流点血流点汗,是付出;将来可以吃香喝辣把妹,是回报。我只要一开始领一下导一下,以后就可以永远做领 导,随时有先走的权利。”这种人有的去丛林里边卷雪茄边打美国鬼子,有的去了丛林里边卷香烟边打法国鬼子……所以,理论上,资本主义时代那些曾经领过导过 后来就不领不导仅仅担当个领 导声名的人,都是完美的借贷投资者。

但是,并不是每个领导都能先走。据我所知,做领 导还经常突在前方招人眼的,不是特别多,因为太危险了。李世民和霍去病据说有这个毛病,当然,他们骑马的本事和所骑的马也都很了得就是了。史载李世民在洛阳被单雄信追杀过,当时,尉迟恭跳了出来,舞铁鞭挡住单飞将,嘴里不忘大吼一声:
“领导先走!!”

再往前很多年,还有许多这样的故事。比如,曹操在荥阳挨了伏击,快挨整了。虽然他老人家毕生逃亡过无数次——“濮阳战吕布之时,宛城遇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但是这次最险。救他的是曹洪。当时曹洪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翻译:“天下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领导啊!”
这个故事稍后十八年,一个叫赵云的河北双下巴壮男把一个未来的领 导从乱军里拣出去了。而这个未来领导的爸爸,即现任领导,已经先一步窜走了。这段故事后来为许多小说家、评书人、游戏公司提供了素材。具体来说就是:一个河北男人,在领 导已经走了的前提下,为了保护未来的领导先走,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他成功了。

当然,领导其实是很谦虚的,但骨子里他们还是喜欢“先走”。比如,萧何为刘邦造了华丽的宫殿,刘邦就不高兴,认为太奢华糜费了。可是往前推好多年,在彭城,夏侯婴赶着车载他逃命时,刘邦就觉得女儿儿子碍事,要扔下车去。夏侯婴不肯。当时,刘邦因为夏侯婴不肯“让领导先走”,决定忘记他们之前的友谊(夏侯替他蹲过大牢,是他的好司机),打算杀了他。如果不是他忽然记起自己不会驾车被迫放弃,历史就要改写了。

这一切,后来都成了传奇。赵云后来被封了侯爵。曹洪担当了国家顶级军事长官(卫将军),而且他在前线逼姑娘跳脱衣舞这种事也已经被抵消了。没办法,他们是重臣。《红楼梦》里,一位叫焦大的老爷爷倚老卖老的大吼说,别看你们少爷奶奶如何如何,当年没有我,谁把太爷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实际上,成为领导是一种赌博的过程,让领 导“先走”是门更高难度的艺术。在领 导成为领 导前,你需要眼力、胆魄、本事。有些人让领导先走,是抱着一种美妙的幻想。《十月围城》里,某几位死掉的英雄说“一闭眼就是中国的未来”,但他们,这些无助的英雄,其实也在赌博。他们幸运的只是赌 对了:他们这次“先走”的领 导,还是做出成绩来,帮助了、拯救了一部分人的。而有些人让领 导先走就很现实了。他们在想:“听说曹洪、赵云、尉迟恭都封侯啦?嗯,真好,只要我也让领导先走,那么…………………………”但这些人太现实,他们不会去 让还没成为领导的领导先走,而喜欢请现任领导先走。

我国有位老夫子不喜欢让领导先走,那位老夫子姓孟,他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还强调君王应该多给老人家吃好东西,高龄老人家尤其需要肉。我很怀疑他是为自己谋点肉(孟夫子很喜欢谈肥甘轻暖这些很形象很享受的词)。但是,我认为,既然民为贵而君为轻,那么应该考虑民吃肉,君咽糠;民穿裘,君穿麻。但是孟夫子也没有这么讲。 实际上,我国大多数贤人的要求仅仅是:
民为贵,君为轻;所以君在吃熊掌狸唇的时候,顺便让百姓别吃观音土,就好了。

所以,在我朝这里,民不是个体的民,而是一个整体。比如我常听说“为人民服务”,但我跑去找他们要求他们为我服务,他们就会翻个白眼——这算是轻的。跟任何个体的民比起来,君=领导,永远是高一头的。

最好玩的事,领 导这玩意是有丝分裂的,非常非常多,而且有越来越多加速繁殖的趋势。比如吧,在汉时,百姓上面的领导是这样分的:中央,则有天子,有三公,有九卿;地方,有县,有郡。郡守齐于九卿。钱穆老师认为这很简洁。后来又多了一个检查地方的,曰刺史,曰州牧;到唐,有州,有道,有三省,有六部。到近来各种宫廷戏流行的朝代,大家已经知道了,一个知县七品,上面有若干品可能还要乘以某个系数(我们可以命名为领 导不确定系数),因为有从二品、从三品这些。当然,作为领导也很累:因为他们的领导也越来越多了。

说到领导,黄仁宇老师说,以前,八百年前吧,威尼斯为了选一个总督,需要一个委员会;选这个委员会,需要个投票团;选这个投票团,需要第二投票团;选第二投票团,需要第三个投票团……要组建为数大概四十几人的投票团,选五六轮,才能选出委员会。乖乖隆的冬,我朝要这么复杂的选,太不低碳了。所以呀,为了我们着想,领导就把许多步骤忽略掉了。

领导越多,就需要越多的“领导先走”的场合,就需要越多的“让领导先走”的猛男。鉴于猛男比较少——我国上海为了让世界人民参观城市让生活更好,连菜刀都要实名制了——又有不少武功高手去参加了中国足球,所以领导们也没法人人配一个御猫展昭,喝一声“包大人先走”了。我们只好满足于一些手不能动脚不能踢,但是嘴能喊的,就够了。

当然,你可以说,领导先走之后,其他人怎么办哪?他们可是民哎,是“民为贵”的民哎。如前所述,在我朝,他们不是民,他们只是一部分民。只有领导才能让其他的民幸福,他们不能。只有领导才能从事脑力劳动、指挥若定,他们不能。只有领导才有自己丰富的内心世界,他们没有。因此,民是没有保镖的。只有领 导才有保镖,比如,在起火的时候,不必舞枪弄棒百万军中冲杀往来,只要喊一嗓子:
“让领导先走!”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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