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从“阶级斗争”到“阶层固化”

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要求同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这是官方指出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主要矛盾,20多年前就这么说了。

在这个分析框架中,矛盾的一方是“人民群众”,另一方是“落后的生产力”,一个正义,一个邪恶。所以要发展生产力。改革开放30年,生产力是大发展了,这条路算是走通了。还有说生产力退步的,不过不多了。可以有把握地宣称,广大人民群众都承认中国的生产力大发展了。

20多年前,绝大多数老百姓不会想象自己也有个车,对当官的坐小汽车很愤怒。现在看来,做到家家有车也不是特别困难。20多年前,考上大学是很困难的。现在想上大学不算困难了,“所有学生想上都能上大学”也可以想象了。还有对公款吃喝的愤怒,现在看来,主要也是因为人民群众吃得不好。现在人民群众吃掉世界50%的猪肉,80%的蔬菜,就不会觉得官员天天吃喝是多好的日子。一些官员甚至抱怨“不得不吃喝身体受罪”,“因公殉职”。好象所有问题都应该用“发展生产力”的办法来解决。造车,生产农产品,矛盾真的减小了。

但你要说现在“社会矛盾”大大减小,那没有人会认同,一望可知。我看,这是到时候了,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这样。你“发展生产力”满足“人民群众的要求”,还能怎么样?你就算每年再多造一倍车,多生产一倍粮食,人民群众就能满意了?多造一倍的房子,房价跌了,可贷款买房或者没高价卖的人民群众也不满意。

这个“到时候了”,不是说经济不增长,生产力不发展。肯定还是会继续高速增长的,技术上还有了爆发成长的迹象。所以,唱衰中国经济是错误的。唱谁不好,唱增长条件最好上升势头最明显的中国,太无聊了。但唱衰又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许多人都感觉到了瓶颈现象。只不过一开唱就唱成“经济崩溃”,要么是“房价崩溃”,要么是“投资不可持续”,老不应验越搞越糊涂。

按上面的“矛盾论”,“社会矛盾”就是因为人民群众的“某些要求”不能满足。群众的要求一时满足不了,可以给希望,心态也会不错。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买了期房一直上涨,就算没住进去也会觉得高兴。问题是有些要求,就是连希望都没有。“永远也买不起房”,以前是没有这话的,现在信的人并不少。再比如“上流社会”,以前考虑这种问题的人少,现在人来想了,就觉得没希望。那么,想买房,又没别的办法,就想去唱衰房价,甚至想经济崩溃,这是可以理解的。看“上流社会”讨厌,就想社会崩溃,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认为这是中国现阶段的主要矛盾,表现出来就是这样子。

有人说,这些现象说明,中国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阶级斗争”,又回解放前了。这我不同意,只是看着有点象,但说不太通。任何时候都有阶级,改革开放初,官员们吃好喝好坐小汽车,这不是阶级矛盾是啥?但你要说主要矛盾是阶级斗争,让官员们清廉,那就没法搞了。文革斗官员也干过,结果并不是太好。现在回头看,主要矛盾就是落后生产力。通过发展生产力,普通民众也能“吃好喝好坐小汽车”。那么你都“吃好喝好小汽车”了,怎么也应该算是有巨大的进步了,回头又绕回去象解放前那样搞“阶级斗争”,图啥啊?是不是有些不对劲?总得有些进步吧,历史是曲折前进的。

我的意思是,哪怕你就认为现在是“阶级斗争”,它也是新时代的“阶级斗争”,有它的特点,不能瞎套以前的经验。最直接的一个,解放前那斗争是真的残酷,真的有大批人出来革命,“唤起工农千百万”不是毛主席吹的。现在许多人说,“再这样下去,就算总账,就爆发”,意思应该是发生革命。我要问的是,谁来革命?等着别人革命,好低价买房,或者把“上流社会”打死一批,老百姓看着痛快。就不说到时能不能买上低价房,或者痛不痛快,是不是把自己也赔进去了,这且不论。可全是等别人革命,自己不准备动手的。“革命家”我一个没见到,民运那边的是笑话,当然不能算。有这样的“阶级斗争”么?我对解放前的革命历史是很崇敬的,“阶级斗争”是很严肃的事。如果现在也算是“阶级斗争”,对我来说,这是对革命前辈的侮辱,不能接受。

我觉得用一个替代的名词“阶层固化”来形容现在的社会,更合适一些。经济发展了,分化出来了,阶层的差别确实客观存在,差别越来越大也是客观事实。分化,不是两个对立的阶层,不是“正义的人民群众”对抗“邪恶的利益集团”,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很多人认识不清也就在这,总想用以前的革命史来套。也不是以前那样,再多加几个“民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富农”、“贫下中农”就能划分好的,比这要复杂。所以用“阶层”来说事,免得人老想到火药味十足的“阶级”。以前“阶级成分”是比较容易可以确定的,这个“阶层”却不太好划,只能模糊处理。比如“中产阶级”,在中国就糊涂得很,谁算谁不算搞不清。有人根据权力、收入与福利多少,划分出了约十种“阶层”,党政军高层、企业高管、私营企业主、文体明星、高级白领、公务员、普通白领、民工、农民等等,还分大中小城市企业类型,有一定参考意义。具体怎么划不用细究,社会上各种人确实是在“各从其类”,不同阶层生活方式有明显差异。也模糊有个从高到低的排序,混的好不好主要看这个。

有了“阶层”,那么接着来的就是“固化”。其实“阶层”人们还是容易接受的,总得有人去当领导、高管、文体明星、高级白领吧?搞经济,满足物质文化需求,总得有个运行办法。问题是谁去当,现在发现老百姓混不上去,自己的后代也不象能混上去,连希望也没了。民工与白领,转换到是不难,后代当民工或者白领更是有得选。但人们觉得,还是高层过得爽。高层就搞黑箱,靠关系,普通人不知道怎么混上去。人本能地会为自己的后代、亲友谋划利益,既然高层过得爽,那就混高层。一个领导,可以整出多个高管,多个企业主。搞来搞去,就成了圈子。进高层的机会,有些人靠社会开放机制,自己办企业、考公务员、应聘等等。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就是靠别人的“提携”。所以,说到底还是混圈子机会大。这种事听着就很不好。发达国家其实也这样,历史更长,混成高层都是这么办的,可能多一条选举的路子,也没啥意义。为什么说“固化”?因为靠开放机制的机会似乎越来越少,越来越依靠圈子。你办企业或者做生意,看着是开放机制,想谋生到不难,想要做大,感觉就得靠圈子。就算内定的不考虑,公务员考的人也多了也竞争不上。这就很让人沮丧。经济发展了,教育程度也提高了,混来混去,还是混不上去。和别人一比,人家是圈子里的,强太多了。所以,老百姓就感觉“固化”在普通阶层里了。可眼见着别人往上爬越混越好,也不象有啥本事的,不公平。这几年炒房炒股又流行起来了,圈子里的人靠消息靠渠道,进一步拉大差距,从财富数字上显得很夸张了。主要就是这些事,很愤怒。以前下岗这样的事,现在也就是说起的时候愤怒,真想回头算账的不多,反正都混过来了,可能都很长时间想不起来。现在的这些高级阶层,恶行恶状流传开来,社会矛盾急剧上升。

以前“阶层固化”这种事其实也有,农民想变成工人都困难。想混成领导,那更不要想了。不过这不是主要矛盾,落后的生产力才是。工人就算比农民强点,也好不到哪去,经常很困难。而且,改革开放来了,机会也来了。要是能混,机会确实多,炒个房总不难吧。所以,“阶层固化”是问题,但不是主要矛盾。毛主席“将阶级斗争进行到底”,打乱阶层,有这样的实践。工人农民一跃成为国家领导人,高官被人民群众批斗。这个事,有它痛快的一面。现在要是能来这么一下,支持的人不会少。主席这个实践,是非常奇怪的,因为这不是工人农民自己跳出来搞革命,是主席从最上层发动的,不是必然的。要说文革的“伟大意义”,也就在这了。从行为艺术的角度,如果拼着日子不过了,来这么一下,挺欢乐的。这种事吧,主席也走了,搞不起来了。不过这更增加了老百姓对“阶层固化”的愤怒,以前还有办法的,现在都盼不来了。

基本上,现在中国的“阶级斗争”要说有,就是这些破事。往具体里说就是“阶层固化”,又没法破解,所以老百姓愤怒。另一方面,由于生产力大发展,“固化”在普通阶层里也能生活,被各种物质生活“腐蚀”,完全失去了革命动力。主席没有了,“革命家”也没有了。老百姓自己不想革命,又没有别的办法,就光光地愤怒,正好新媒体可以发泄一下,就怪话连篇。以后经济发展,就是进一步被物质“腐蚀”。如果还是无法接受“阶层固化”,感觉还是差。

“阶层固化”,它是一个自然现象,并不是中国独有的事,搞资本主义或者社会主义,甚至封建社会,都会出现。它的理论意义在于,加上生产力大发展,“阶层固化”就有长期性了。中国解放前,或者各古代王朝,“固化”到后来,就是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再玩一次。表现出来,就是阶级斗争,你死我活。你想“固化”我,我喊出“宁有种乎”把你斗争掉。这个时期,生产力落后,“固化”会让老百姓活不下去,只有拼了。但是发达国家生产力大发展,事情就变样了。老百姓还是被“固化”,但是有活路了,甚至从物质上来说,活得似乎还越来越好了。这时,再说阶级斗争,就说不太通了。为啥帝国主义垂而不死?工人们为啥不出来革命?人都是那样,会被物质“腐蚀”,工人们不想革命完全可以理解。工人不革命,坚持阶级斗争理论的社会主义国家却纷纷出事解体了,这是阶级斗争理论的失败。中国虽然也是社会主义,但搞出了“生产力大发展”,于是也出了“阶层固化”。理工科地看,这是科技进步的力量。物质丰富到一定程度,就能长久维持“固化”的体系,而不是出来“阶级斗争”摧毁不稳定的结构。

中国看来接下来也只有这样了,先用物质“腐蚀”老百姓。这肯定解决不了“阶层固化”的问题,但能够稳定体系。而老百姓的愤怒,会跟着物质条件的变化慢慢转变其形式,不变的是对“固化”的厌恶。作为一个科幻小说爱好者,可以进一步设想物质条件极大丰富以后,人都没法靠物质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了,就会有比较理想的社会状态。这是中国努力的方向。有些条件不错的富国似乎差不多可以这样了,如澳大利亚,普通人也能大房子,挖个矿就年薪10万美元。

如果想针对“阶层固化”本身想些办法,我想不出来。可以呼吁公平等等,我觉得不是突破性的东西。就算做到了,总还有不公平的。人的财产留给子女,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都是人,为啥有些人投胎好。有人说要政改,我觉得是应该做,但不要寄太大希望,不一定有啥用。香港政治算是廉洁的,老百姓照样住得很差,贫富差距特大。个人可以抓住机会混好,也需要“平常心”。不要天真地想有“民主”或者“明主”出来大改变,也别想得太黑暗,“阶层固化”不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东西,时代是曲折进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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