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xmang:张厂长的故事

前几天,大风把北京T3航站楼的房顶掀掉时,我正在候机。在凛冽的寒风中,晚点10小时,百无聊赖中,只能躲在咖啡厅喝茶。寒冷让我想起一段往事,就顺手写了下面这些。

1、吃过桌饭

那一年五一节刚过,我们到另外一个城市接管了另外一家国企,是化工厂。(我们的工作方式基本是武工队方式,接管后,用半年时间恢复生产,稳定现金流量,稳
定市场份额。然后就请上市工作队进入,开始进行资产剥离,企业包装,准备上市。这时我们接管工作队就开始撤出,去接管别的企业,只留3、5个人,看住财
务、销售、采购等等关键环节,其他全部移交给当地管理人员。一般为了配合企业上市,他们都很认真,工作积极性比我们还高。这时也不会有什么冲突。)

我们一行人,有30多口,包括12名请来的会计师事务所做账务审计的年轻人,6名做法律事项确认的律师,加上接管人员10多人,涉及财务、采购、销售、人事和技术等等专家。

我们为了方便,租住在这家化工厂傍边的一家大型纺织厂的招待所(对外号称宾馆)。

进入没几天,化工厂的办公室主任就来找我:忙总,张厂长请你吃晚饭。哪个张厂长?

答:就是纺织厂的。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答:他说想向你学学习学习。这是什么理由?不过人家是地主,而且是本地第一大企业的领导,不得不给面子。

晚饭就在租住的宾馆雅间展开。

张厂长带领其办公室主任老廖及招待所所长兼工会主席(全国劳动模范)在门口迎接,我带办公室主任赴约。寒暄介绍后入内。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一个200多平米的大厅,一面墙上用彩色霓虹灯组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牡丹图案,另外一面墙上用投影放着LD视盘,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在自娱自乐,卡拉OK,相当专业(后来知道这是厂文工团独唱演员,当地很有名气)。

大厅中央有两个大圆桌,一个上面罗列层次不明的N盘大小不一的各种颜色的菜肴;一个是中央一个大火锅,正象鲜花怒放般变幻花样,周围放满肥牛,肥羊,青菜,豆腐,粉丝,调料之类东西。

墙角的矮柜上放满各色酒水。看这阵势,我觉得怎么也得来一个排才能对付。

结果主宾四人而已:我和张厂长,两个办公室主任。招待所长兼全国劳动模范当小二跑堂,独唱演员高歌助兴。

先分宾主坐下。(我的习惯是不客气,人家让我坐什么地方就坐什么地方)坐下后张厂长先滔滔不绝发表仰慕感言,无非是崇拜得如长江之水之类,早就想登门拜见之类。

然后他的办公室主任老廖开始介绍张厂长的光辉历史:初中毕业,顶替进厂,从机修学徒做起,经过不懈努力加上自己天资聪颖,终于成为这个3万人以上大厂(号称全国觅名列前茅,出口免检)的厂长。

登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要知道这个企业可不简单,藏龙卧虎,全国劳动模范就有4、5位。技术实力也是行业内的佼佼者。

当然立即开喝。我由于对酒精过敏,只能喝酸奶。他们三人就推杯换盏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其实那些菜大多过于油腻,相当多属于黑乎乎,油乎乎,粑乎乎)张厂长提议转台,吃火锅。然后立即转移阵地,进入下半场,这叫吃过桌饭。

说实在的,本人也算见过点餐饮豪强们世面的人,这种吃法还是第一次见到。而跑堂的小二妙语连珠,笑话不断,唱歌的独唱演员歌声曼妙,霓虹闪烁,灯红酒绿,实在其乐融融。

当然我就开始打鼓:这顿饭不好玩。

吃完饭,张厂长提出再来点余兴,例如打打麻将之类,我立即敬谢:明天还要大盘点,不能睡晚了。大家尽兴而散。

过了20多天,我们基本完成接管流程,会计师和律师准备离开。早上我们正在准备重新开工点火流程时,张厂长带着老廖来了:忙总,明天请你们全体去砂刀沟游玩,看看熊瞎子。

借花献佛,犒劳弟兄们也是应该的。

第二天早上四点多种,天就大亮了,一辆农夫车在院子里开始往上面装液化气罐,厨具餐具,食品之类,宾馆大厨师站在旁边指挥装东西,招待所长兼全国劳动模范当司机,正在唠叨。

一会一辆大巴开来停在宾馆院子里,招呼大家上车。我正准备往车上走,张厂长坐着一辆老款的灰色奔驰560来了:忙总,你上这辆车。老张,你小子挺不错呀,还有奔驰坐。

答:哪里哪里,是当年与一个香港人到苏丹开棉纺织厂的合资公司抵债的老车。

老廖开一年丰田4500作为备份车,防止奔驰半路耍脾气(这奔驰经常耍脾气,想走就走)。

一行人立即浩浩荡荡直奔砂刀沟去也。

早上六点钟左右,我们到了一个山凹里一个巨大的熊园,这是老张的表弟开的,主要是活取熊胆汁制熊胆粉。主人一行人等在门口,进去寒暄就开始介绍参观。这是
一段非常残酷而且难受的经历。所有100多头巨大的黑熊都只能站在笼子里(脖子被套住了,类似中国古代的站笼刑具),腹部都插有一根橡皮管,流出的胆汁就
缓缓接到一个玻璃瓶中。熊由于疼痛,不断用爪子打铁栏,晃荡晃荡十分可怕,真担心挣脱出来。整个熊房里面灯光昏暗,气味难闻,声音恐怖。我实在难以忍受,
中途就偷跑出来,在院子里溜达,这时一个下身穿橡皮裤靴,上身穿卫生衣的老小伙子一直跟着我,隔一分钟就问一次:你是那一部分的?

我后来回了一句:我是41军装甲团的。喔,那可在南面哪,好远那。就走开了。

后来又去参观熊的食物制作流程,熊胆粉提纯流程等等。最后参观种熊,爆发力实在太惊人,巨大的身躯竟然瞬间就扑上来,好在有栏杆,也把大家吓得够呛,女生们尖叫不已。

我一直在想,老张让我看熊园,总不会让我们来投资吧。

8点钟时我们到了砂刀沟,这是一个两面夹山,一面临水,山清水秀的地方,水的下面是个小水库,可以钓鱼,水的上面是个小激流,可以漂流(招待所所长兼全国劳动模范带来一个漂流橡皮筏)。这时大师傅开始支起炉灶案板准备做中饭。

这时故事终于来了。老张带着我走到泉眼旁:忙总,这个矿泉水质量没的说,地矿部检验过,相当好。老廖立即补充:每天出水2000多方,如果装瓶,就是一笔大买卖。

我问:这水能让你随便装?

答:这是我们厂的农场。

欧也,这才是要点。

我问:你们农场有多大?

老张答:1万来亩。是当年备战备荒时划拨的。你要就都送给你了,雇几个人种种玉米,养养肉牛,年底一杀,搞几个车皮往北京一运,给大家一分,多好。

这时我脑海里立即浮现一个伟大的场景:北京一大帮小白领少爷,娇小姐,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一人抗半扇肉牛,或坐公交,或乘地铁,或打出租,奔走在京城大街小巷,知道的是发福利,不知道的以为银行改推销牛肉了。我还不得被骂死:这小子大脑短路,怎么会出这个馊主意。

张厂长,这个不行不行。我们哪里会养牛种玉米。

不要你们会,你可以雇人呀。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我想你把我们厂兼并得了。我们厂已经6个月没开资了。只要注入流动资金,立即就能开动起来。

这个再说再说。明天我去你们厂看看。

好好,老廖,你明天早点要他们把丰田车间收拾好。

这小子还有丰田车间?深藏不露哦。

张厂长的故事续1

2、家当

第二天一早,我们正在招待所吃早餐,张厂长和老廖兴冲冲的赶来了:忙总,都准备好了,去瞅瞅。

我只好对手下人讲:财务组继续把财务清册核对一遍;告诉生产部和技术工程把点火生产流程再测试一遍。储运处的装修清理马上开始。其他事情等我参观完纺织厂回来再说。

进入纺织厂巨大的厂区,静悄悄的,只有麻雀在雪松和塔松之间来回跳动。整个厂区都是前东德或苏联式的建筑,巨大的厂房整齐排列,气势非凡。尽管黑色的水浸痕迹到处,米黄色水泥砂浆斑驳后到处露出灰色的墙砖,但是气派依然,曾经的辉煌仍然可以看出来。

他们带找我在里面七弯八拐,到了一排平房后面,从一个有塑料门帘的小门进去,里面是用铝合金加上玻璃隔开的一个大仓库,把灯一开,十分惊人的整齐排列着一排排崭新的机器:丰田原装的剑杆织机,喷气织机,精梳机等等(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

老张,你简直是个土财主嘛,这么好的设备藏得这么深。

忙总,你不知道,不藏起来,早就被工商银行拿走抵债了。

这些设备怎么来的?

前几年国家经贸委搞技改贷款弄来的。2000多万美元呢。世界一流的纺织设备这里都配齐了。说到这里,老张不无得意。

你怎么不想办法卖掉救急?

这是我们厂的命根子,翻身就靠它了,哪里能够卖掉。老张用手抚摸着机器:你看擦得多亮。

这时老廖讨好的说:这是我们厂长的心肝宝贝,每天都要人来保养。

可是这些机器不用,不就慢慢贬值了吗?

是呀,忙总,我就要跟你说这事情。我们的设备,工人都是一流的,只要有流动资金,就能开起来。你能不能到你们省分行活动一下,帮我贷1000万,800万买棉花,200万做备品备件,就能启动一个车间,慢慢就能都启动了。说完,渴望的眼光盯着我。

好好,我一会到办公室就给周行长打电话,看看他们有没有贷款规模。

谢谢哪。那我们快去吧。二位陪我到化工厂办公室,这是督战嘛。

周行长,我是小忙,纺织厂想贷1000万流动资金,有没有可能?

忙总,你好你好。贷款这个很困难哪。纺织厂的基本结算户开在工商银行,我们没法贷流动资金给他。

那其他办法有没有?

现在工商银行监管他的所有账户,进一分钱都会被划走还利息。他们已经欠工商银行10多亿本息了。

喔,谢谢。改天来请你吃饭。

我转过身来,看见张厂长刚才在眼睛里有的一丝火苗有开始暗淡了。老张,不要着急,我认识省信托的黑总,信托资金可以绕过工商银行监管,直接支付给供应商。

黑总,我是小忙,你好你好。我有一点事情请你帮忙。你们想现在还能够搞信托贷款吗?能!什么条件?手拉手,存二贷一。头寸我有啊,我想贷一千万。面谈?好好。

老张,我们走,去省城。老黑那里有指标。

忙总,谢谢你呀。这是老廖发自内心的话,我听得出来。

下午我们到达门口站着两个巨大石狮子的省信托大门口,老张长出一口气:但愿成功。

结果相当顺利:只要信托存款2000万转入到信托帐上,纺织厂当天就能从托管专户往外用钱。利息优惠,比银行利息多一个百分点。

从老黑办公室出来,老张脸上又有了光彩。

老张,走,我们去省分行转钱。(我们接管企业的所有资金都由当地分行监管,我签字,分行行长签字就可以完成支付)

周行长,我们刚才与省信托老黑商量搞手拉手,想转2000万过去做信托存款。

忙总,这个恐怕不行。我授权是监督你们账户资金的采购支付,转存款可能得请你申请总行领导批准。这个真的不是为难你。

再说省信托现在非常困难,已经支付不了到期存款,你的存款进去可能是肉包子打狗。

张厂长的工厂情况我也知道一点,生产成本比浙江的民营企业的销售价还高不少,就算质量好一点,在国内市场上也没有竞争力,生产多少亏损多少。他们厂离退休员工就有1万多,怎么弄?

产品想出口,又没有配额。今年我们省的纺织品出口配额已经用完,明年申请也不见得有怎样的结果。人家民营企业搞这种指标有天然优势。

忙总,真的对不起了。

好好,周行长,不打搅了。。。。。。饭就不吃了,我们赶回去另外想办法。

一出分行大门,老张就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脸色灰暗。

老张,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办法。对了,我认识佐丹奴的老总,看看他们要不要棉纱。

小宋,你在我办公桌上的名片夹中找找华润张先生的电话,我不挂电话等。

张先生吗?我是忙总,我有一批精梳棉纱着急脱手,请你问一下佐丹奴的黄总要不要,我这里打他电话不方便。我在线等。。。。。。。

喔,明年2月份以前订货已经完成了,只有明年一季度才能考虑,那来不及了。谢谢谢谢。请你问问其他朋友有需要的吗。。。。。。喔,这批纱没有出口配额,只能问国内的生产厂,对对。好谢谢谢谢,再见。

等我挂上电话,老张拉住我的手:忙总,算了,上周市政府已经把我们厂列入破产名单了,下周就要上报省里。国家都不要这个企业了,我还死撑干什么?早死早超生,早破产早消停。我也实在撑不住了。老张一瞬间脸上象蒙上一层灰,目光黯淡,轻轻叹一口气:忙总,走吧。

3、三陪先生

自从纺织厂被列入破产名单,老张就好像没事干了,每天一上班就来我的办公室,坐在旁边看我办公,与人谈话,有时看我空闲,还问问题,例如:忙总,你说全面预算实施咋这么难呢,我看你天天都在和这帮王八羔子讨价还价,你不烦呀。

有时也旁听我们的办公会,参与我们的一些讨论。有时也和我去现场视察。虽然他不是化工行业的,但时一些基本的现场管理经验极为丰富,不断指点我要注意的细
节和要点。例如废品清理是个小小生意赚大钱的东西,必须抓起来,给弟兄逢年过节分点鸡鸭鱼肉,保证树你大拇哥。(其实不起眼的废品一年的收入竟然有300
多万)

这位老兄悟性极高,经常能够有惊人之语,一语点醒梦中人。例如他那哪里是流程问题,完全就是想多招几个人。

社会经验也极为丰富。例如一次某家伙来推销原料,一进门就把最新式的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打开(当时还是模拟手机):沈书记呀(市委书记姓沈),我在忙总这
里呢,中午南湖宾馆?好好,我马上过去。。。。。。忙总呀,你看忙得很,忙得很,中午还要去赶场。你看我们那10车皮俄罗斯货接受得了呗。。。。。。质量
检验不合格?哎呀,我再跟你搞点日本的产品来一兑不就合格了。。。。。。没这规矩?我说忙总呀,你就是这点好,有立场,有制度,你瞧瞧这公司以前都揭不开
锅了,你一来立即那个啥,欣欣向荣了。兄弟这次也是没办法,与人家合伙做的这笔买卖,齐市长你知道不?老张指定知道,这就是齐市长小舅子的货,你说怎么办
呀。忙总呀,帮兄弟一回,兄弟自有回报。。。。。。公事公办?现在中国哪有公事公办的事情,你个书呆子。。。。。。

等这位骚扰者离开后(我每天都要接待无数位这样的主),老张立即说:你可不要上当,他那个电话说不定是打给他妈的。这种小混混我见得多了,不要怕,他没什么本事。真有本事的那里还需要到你这里来,直接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再说有本事的人,没有下家那会发货?

每天下班后,老张还要跟我一起吃饭,晚上也不回家,陪我住在招待所(反正招待所除了我们10来个接管的人,也是空的)。我说:老张,不回家老婆不惦记?

回家才惦记呢,一回家就是一大屋子人,都是要报销药费,要生活费的,打架斗殴要讨公道的。烦人。在你这里消停点。

从此这家伙就成为我的三陪先生:同吃,同住,同劳动。

时间如流水般就过去了,晃晃悠悠就到了12月,冬天来临了。一天中午下班,我去招待所吃午饭,远远看见老廖和招待所所长兼全国劳动模范(这是这位老兄的口
头禅:我是全国劳模)在招待所大门口神情严峻的在商量什么事情:廖主任,今天怎么没看见张厂长来我那里上班呀,干什么去了?

忙总,出事了,我们厂一老员工在家上吊自杀了,张厂长去殡仪馆安排了。

喔,为什么?

这老两口都是建国就进厂的老职工,只有有一个儿子,跟张厂长同批顶替老妈进厂做机修工,前年得了口腔癌,治疗背了一屁股债,今年开春还是死了,媳妇也带着孩子跑深圳去了。老头想不开,昨晚在家上吊了。

那带我去看看。

我们在一个工厂区公共排污臭水沟边绕来绕去,在一群四层的,灰色砖砌的五十年代宣传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苏式工人家属楼中穿行,楼门口都是一溜碎砖堆砌的小煤棚,甚至鸡圈。

到了一个有门框没有门板的门洞,站着一些四、五十岁女工,小声嘀咕。看我们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我们走上四楼,房间小的很,在进门一个7、8平米的小厅中在地上放着块木板,上面放着尸体,蒙着床单,两个民警正在小声做笔录。

里面一个小房间有人在小声抽泣,嘤嘤地哭。其他人看我们来了,让开一个缝,我钻进去。

什么叫家徒四壁,什么叫一贫如洗。在清水水泥地面上,小房间里用砖盘了一个炕(这个企业由于没有能力购买取暖煤炭,早就停止供暖,绝大多数人家都靠烧煤取
暖,所以也都从木床改为了火炕),炕上铺了一层塑料地板革,有几床被褥。除了头顶的裸线挂的一个阴暗的白炽灯外,就是两个塑料盆,再无其他任何家具和家
私。

我站在小房间中间,尽管穿着军棉大衣,仍然感到寒气袭人,全身发抖。
我掏出钱包里所有钱放在炕上,突然狂奔而出。跑到楼下,对准没门板的门框狠狠踢了一脚,这时老廖紧跟而下:忙总,忙总。

我一路走,一路踢路边的煤棚:这他妈的是什么当家做主,这他妈的是什么翻身做主人。。。。。。

这时路上的其他人都立即避开我,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忙总,忙总,小声点,别人会当你是反革命的。

哈,我他妈的是反革命?中国的现代产业工人混成这个德性还他妈的说什么反革命。。。。。。我他妈的要革命

张厂长的故事续2
4、一家人

元旦过后的一天早上,老张来到我的办公室,坐卧不宁,欲言又止。

老张,有话就说。

他扭捏一阵,非常小声的嗫嚅着问:忙总,听说你们要招几个搞稽核的人?

是呀,你有想法?

我妹妹是省财校毕业的,学会计,以前在百货站做主办会计,现在百货站黄摊了,下岗在家。妹夫以前在运输公司当调度,也下岗了。还有一孩子要上学,实在有点揭不开锅了,你看。。。。。。

这样吧,明天上午叫她来我这里,我谈谈看再说。

谢谢,谢谢忙总。

先不要谢,成不成还不知道呢。

第二天一上班,老张妹妹就来了。一个眼睛非常明亮,全身都透着精明干练的三十多岁中年妇女。非常小心的进来:我是张某某,我哥说。。。。。。

知道,知道,请坐。学什么的?喔,工业会计。在百货站工作几年了?8年多。会计科目熟悉吗?知道如何处理库存盘点盈亏吗?知道利息资本化吗?知道寅吃卯粮吗?说说看。。。。。。

这样吧,干脆你到我这里来做报表会计,做稽核你不熟悉企业,也不够泼辣大胆,我抽一个老会计去稽核。

谢谢忙总,我什么时候来。。。。。。

明天吧。下午我们开办公会议一下。你明天到人事处报道,手续他们会告诉你。你来后先跟原来的会计做学徒,慢慢适应。

谢谢忙总。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这是我家自己做的酸辣椒,你喜欢吃,以后就给你做。

谢谢,太谢谢了,真麻烦你。记得明天把你的资料带齐。

下午下班时候,老张兴冲冲的来了:谢谢,谢谢老弟。你可帮我解决大问题了。我妈为这件事情都愁坏了。走,今晚请你吃饭。

算了,我们不兴这个。再说你的工厂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请我吃饭,工人看见不好。你们破产进行得怎么样了?

唉,麻烦大了,每天都有一般老娘们到市政府门口示威,上访,我现在只能在市政府传达室上班了,每天都挨打。

破产方案下来吗?

没有,主要是遣散费没着落。省里正在争取银行支持呢。其实我真的不甘心,这个企业多好的基础,多好的品牌呀。省里就是要完成破产指标,拿我们当祭旗的了,真他妈的不是玩意。

算了,算了,等等看吧,说不定有转机呢。这么大的企业破产对社会稳定的冲击太恐怖了,不知市领导怎么想的,也许哪天想明白就终止呢。其他省大企业破产出人命的例子太多了。

唉。。。。。。你的日子好过不?

现在已经基本理顺了,就等进入上市准备程序,我就可以撤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唉,熬日子吧。

到春节前2天,我带来的弟兄们开始准备回家过年,只有我准备留守,把夫人接来过年。

这天正在安排大家准备交接班程序,秘书小宋匆忙跑进来:忙总,出事情了,张会计去财政送报表,车撞到树上,人已经进医院了。

啊?严不严重?在那个医院?

我们一行人赶到医院,正在手术室急救,只能在门口苦等。一会老张和他妈妈匆匆赶来,一看见我,他妈妈就哭了:完了,完了,这一大家子都指望她的工资呢。

大妈,大妈,不要急,不要急,小张没生命危险,我们会尽力抢救,花多少钱都要救。工资我们一分都不会少的。

忙总啊,你是好人啊,你不知道,她不但要养活自己一家三口,她小叔家三口,公公婆婆都靠她养活呀。

这时她的丈夫也慌慌张张跑来了,眼睛直勾勾的,一言不发,只看着手术室,全身发抖。

我鼻子一酸,差点流泪了:老张,这里你看着点,我去看看司机。你跟医生讲,我们是公费治疗,要最好的治疗。我已经让公司会计送支票过来了。一会办公室会来人安排陪护。

司机情况好一些,没有伤着头,只是两条大腿骨折断。也在手术,他的的老婆,父亲等等一大堆人在门口,看我过来,都不说话,用期望的眼睛看着我。

大家放心,这是工伤,公司会尽最大努力救治,不会吝惜钱。而且刚才大夫告诉我没有内伤,就是腿断了,问题不大,100天后又是活蹦乱跳的。

他父亲战战巍巍的说了一句话:还是共产党好啊。

到晚上12点钟,手术都结束了,会计是脑震荡和轻微出血,没有大碍。

长出一口气,真是万幸。

大年三十下午,我和办公室主任去医院看他们。会计头上绑着绷带,已经苏醒了。

我说:小张,今年你的奖金大家都同意给最高。等身体好了,就来继续上班吧。

这时那对曾经明亮但现在极为憔悴的眼睛慢慢流出了泪水。我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

好好养伤,不要担心,我去看看司机。

司机这里显然气氛活跃,一帮弟兄们正在病房打扑克,我一进去,就轰然一声,纷纷起立。

大家不要走,我带来一瓶洋酒,我们就在这里提前过一下年吧。

结果司机一口洋酒下去,立即昏厥。紧急按铃,医生一进来,就厉声大喝:你们疯了,让一个重伤病人喝酒?快滚出去。

我们悻悻的出了病房,这时漫天大雪已经铺天盖地而来,这时天色微明,远处隐隐传来鞭炮的声响,空气异常湿润。

啊,今年总算过去了。

5、破产

3月份我到北京开完表彰大会,回到公司,办公室主任一见面就说:忙总,隔壁的破产方案批下来了。

怎么说?

补偿计划是工龄买断,每年1600元,欠薪补发60%,医药费报销50%。是用纺织厂那块地抵押贷款的,政府财政担保。也不少呢,16、7亿贷款。

这个方案要出问题。哪里有克扣人家活命钱的道理。做方案的这帮家伙不厚道。

正在说话,我的手机响了,颤抖的哭音:忙总,我是牛市长秘书小孟,你快点带人来纺织厂大门救救牛市长,他快被这帮老娘们撕成碎片了。

孟秘书,你一定要坚持住,我马上过来。

小宋,快去把储运处的人叫到纺织厂大门口集合。

当我赶到纺织厂门口时,人山人海,有好几千人,而且主要是三四十岁的女工,正在叽叽喳喳乱叫,一团乱麻,就像进入一个点燃的鞭炮厂。

储运处长身强力壮,带领几个小伙强行推开人群,给我开路,一直走到核心圈里,只见一般女工正在撕扯牛市长,有的还在拍他的脸:吃得这么胖,都是贪污来的吧。。。。。。

牛市长一言不发,头发散乱,脸色象猪肝一样,在人群中东倒西歪,跌跌撞撞。

一看到我进来,立即就像落水的人见到救命稻草,努力挣扎着靠过来。

我的人一下子就把他围在中间。这时骚动更严重了。

有人开始试图撕我的衣服。这时我的办公室主任给我一个电喇叭,我很费力的举起来:大家听我劝一句,超不多就行了。

今天就算把我煮来吃了,也不会解决问题。如果大家认为把我煮来来吃了,就能好受点,那就请你们动手。

这时大家大概觉得这事情与我无关,松手了。

当我们努力挣扎挤出了人群,所有人的腿都在发抖。

牛市长一言不发,惊魂未定,坐上秘书叫来的汽车,扬长而去。

我一会办公室,立即召开办公会:各分厂赶快跟自己的员工打招呼,不要去惹隔壁的,保卫处立即把边门封了,大门加强警卫。

这时保卫处长说了句:刚才一帮老娘们已经来闹过了,把食堂的午饭已经抢了。

正在商量对策,我的手机响了,牛市长打来的:小忙,今天亏你了,谢谢,谢谢。

第二天一早,动力分厂厂长就来了:坏了,坏了,隔壁老娘们卧轨了,我们今天要来的煤车进不来。

有多少车?

30个车皮。

我们库存还能坚持几天?

至多一个星期吧。

其实煤进不来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而是产品发货。限制口的车皮计划是很艰难才获得的,一耽误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排上了,耽误交货,客户索赔还是小事情,丢掉市场就是致命问题了。

唉,这帮官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好再次开紧急办公会:大家想想办法,这个铁路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开通的,我们用汽车运行不行?或者汽车运到外面火车站,再装火车行不行?如果行,立即与铁路分局联系,不能影响生产。。。。。。没问题?好,开始分工。。。。。。。

这时,牛市长的电话又来了:小忙,赶快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大家一听,大叫:坏了,坏了,又要我们出血了。

赶到市政府,秘书小孟在门口迎接,牛市长满脸灰色,愁云密布:小忙,这件事情要你帮忙。

请说?

现在纺织厂闹事已经上报中央了,公安部已经要派人来。实际上就是那帮王八蛋克扣工人应发工资,激起民变,现在一个个当缩头乌龟,一推二五六,让我们自己解
决。我们市的财政状况你清楚,吃饭都有困难,昨晚常委们开一通宵会,只能凑出6000万,还缺6000万才能解决克扣问题。你们企业情况是最好的了,能不
能救救急?

我没问题,我们账面还有2亿多存款。可是牛市长,你知道我没有自由调度钱的权力,受分行监管。没有总行批准,不能动。

这样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北京,向总行领导解释,争取支持?

嗯,这个,好吧。我先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领导,这边出现民变,如果不能尽快平息,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什么?你整出民变来了?不要耸人听闻。马上回来汇报。

牛市长准备一起来解释,好不好?

好吧,好吧,快点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时牛市长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你小子利害。

牛市长后来成了牛书记,再后来成了牛副省长。快退休了吧。

6、人散

五一节过后,老张来到我的办公室,全身疲惫不堪的往我面前一坐:总算结束了。

员工都安顿下来了?

基本算是搞定了。老廖留下来参与政府的善后工作班子。

哪你呢?

我想出去闯闯。我在浙江联系了几家纺织印染企业,想过几天去看看。

啊?以你老兄一流大企业厂长的资历,找个高职高薪工作没问题。其实正规军的军长去游击队干连长,那是看得起他们,给他们长脸。

唉,没想到五十岁的人还得背井离乡去讨生活。这是什么事情。

你也不要想太多,重新开始吧。其实南方的生活条件比这里好多了。明天我给你践行。

老张走后,我寂寞了很多,更急于迅速脱手。

又一年春节要来的时候,我从北京开完计划会议回来。从机场往市区走时,司机突然说:忙总,那不是张厂长吗?

果然,老张穿一件大棉袄,满面沧桑,在路边慢行。

停车,停车。老张,快上来,外面太冷了。你这大半年都在干什么,也不来个电话。

老张迟疑一下,吃力的慢慢说:在给大宝袜业卖袜子。

收入好吗?

800元底薪,其他按销售提成。过完年不想干了,这个活不是我这个年龄干得了的了。

明年干什么?

我们厂有个工程师到潍坊一个印染厂去,说效益还不错,过完年我想去看看。

喔,去做厂长?

哪里,哪里也不缺厂长。还是干老本行,机修。

初二在家吧,我来给你母亲拜年。

谢谢谢谢,我初二一早就要去山东。我已经拜不起年了。

一股凄凉从我鼻尖升起,我忍住。没说话。

停停,我在这里下。啊,老弟,我看你脸色不好,要自己保重啊。

老张慢慢消失在车窗外的雪花中。走吧,再见,老哥。

又一年冬天到了,也不知道老兄怎么样了。安好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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